
□ 康志峰
马烦从煤都回来那天,天正落着细雨。
9个多月了,他总觉得日子像被谁拖住了腿,慢得让人心慌。工地上出神,宿舍里做梦,连工头骂他都听不真切。他索性请了假,回到生他养他的马家坬村。
马烦是典型的陕北庄稼人,老实巴交,话不多,干活实在。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就背起铺盖去了煤都。在井下挖煤,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,换来一家三口人的开销。他从不抱怨,只盼着日子能一点点好起来。
3年前,他和花红在煤都相识。花红是山西人,温柔勤快,两人很快成了家。一年后,儿子小飞出生,日子虽苦,却有盼头。可一场意外改变了所有——花红赶集时坐的三轮车翻了,小腿粉碎性骨折,住院花了3万多,还落下残疾。更难的是,户口没迁过来,医保报不了,孩子上学也悬着。
马烦跑派出所,找到李所长。第一次说要等两三年,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第二次去,人家让他“再等等”。这一等,就是9个多月。他急得整夜睡不着。家里本来就拮据,老婆不能干重活,孩子要吃要穿,他一个人打工,每月寄回去的钱勉强够糊口。如今连户口都落不下,将来孩子上学、花红看病,哪一桩事不是个愁?
他不是没想过送礼。可两千块,是他两个月工钱除了日常花费才能攒下的钱。借这笔钱,他低三下四求了七八家亲戚,才凑齐。他心疼,但他更怕——怕这钱送不出去,事办不成;更怕送出去了,人家收了钱还不办事。可不送,又能怎么办?这年头,不送礼,哪件事能痛快办成?他在城里打工这些年,亲眼见过太多:办个证、开个证明,甚至孩子转个学,不送点“意思”,门都进不去。
回村的第二天,和发小喝酒,村长二狗一语点破:“你没送礼,人家凭啥给你办?”
马烦恍然。他和花红商量,东拼西凑借了两千块,包了个红包。可刚准备好,却听说李所长因违纪被撤了。他心又沉了下去。
几天后,二狗打来电话:“新来的廉所长,照老办法,准成!下午三点,在派出所门口等。”
马烦提前半小时就到了。派出所还是那几孔窑洞,但干净了许多。蓝底白字的牌子,金光闪闪的警徽,墙上“对党忠诚、服务人民”的红字标语格外醒目。门口小黑板上写着:“有困难,找民警。”他坐在台阶上,手心直冒冷汗。
二狗来了,带着他进了院子。走廊里,“铁一般信仰、铁一般信念、铁一般纪律、铁一般担当”的标语鲜红夺目。民警们微笑着打招呼,让他有些局促。
到了所长办公室,廉所长正在整理材料。二狗快嘴,一进门就说:“马烦媳妇和娃的户口,李所长拖了3年,您给办办吧。”马烦局促地点头,二狗借口上厕所离开。
屋里静的一瞬。马烦咬咬牙,猛地从裤兜掏出红包,哆嗦着往廉所长衣兜里塞:“一点心意,您别嫌少……”
“你干什么!”廉所长脸色一沉,一把推开,“快收起来!再这样,你的事我真不管了!”
马烦脸涨得通红:“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声音:“所长,东西买好了,咱们走吧。”民警小高推门进来,看到桌上的红包,一愣。
廉所长叹了口气,点上一支烟:“你告诉他。”
小高笑了:“马哥,你搞反了。所长刚来几天,就把你的‘申请入户’翻出来,亲自去山西原籍调查,今天上午县局刚批下来。我们正准备去你家送户口本呢!所长知道你家困难,还自掏腰包,让我买了米面油,又准备了1000块慰问金……”
马烦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手僵在半空,脸一阵红一阵白,慢慢收回红包。
走出派出所时,雨停了。阳光斜斜地照在派出所的警徽上,金光闪闪。马烦抱着崭新的户口本、慰问金和沉甸甸的生活用品,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。
他忽然想起进城打工那年,老叔带他给领导送礼,花三千块请人吃喝玩乐,心疼得睡不着。如今,他揣着红包来,却带回了比钱贵重百倍的东西。
风拂过山梁,他咧嘴笑了。
原来,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,从来不是递出去的红包,而是人民警察默默捧到你手心的——那一份,沉甸甸的信任与温暖。
(作者单位:陕西省佳县公安局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