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冯 锐

  今年元旦假期，我终于帮崔老弄到了他最满意的辣白菜。他尝过后说：“这个才好，是窖藏自然发酵的酸味……”

  又是一个新年，已经92岁的崔老还是那样精神矍铄、步履稳健。一如建党百年时刻，走进人民大会堂获颁“七一勋章”时那般。

  许多年来，我一直在寻找崔老最爱的辣白菜，却很少买到真正令他满意的味道。崔老本人做辣白菜非常厉害。退休前，他经常做辣白菜送给黑龙江省公安厅的同事，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，对那独特的味道记忆深刻。生活比较艰难时期，崔老甚至想过把自己做的辣白菜小规模量产，拿到哈尔滨街头售卖贴补家用。

  崔老做辣白菜有一套简单又严密的传统配方。早年间，他都是在公安厅老宿舍的菜窖里腌制。后来，菜窖被填平，他也去了养老院生活，便再也没有亲手做辣白菜了。虽然我早已详细记下他的配方，也曾弄到一个菜窖，但因为公务繁忙始终未能动手腌制，所以只能继续到处寻找。

  “每天都吃辣白菜！”83岁那年，崔老已经和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伴在养老院生活了两年，我问起他的长寿秘诀，他这样回答，神色间却充满了不能再吃到自己亲手腌制的辣白菜的遗憾。

  那时，养老院的房间就是崔老的“办公室”，电脑和显微镜一应俱全，凡是向他求解的各类痕迹检验难题，他都会在那个房间里研究琢磨，直到拿出一个完美答案。他带着老伴住进养老院，就是因为可以免去买菜做饭的很多麻烦，可以让他专心工作。对于这样的老刑侦专家，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敬意。

  每当我和崔老聊天的时候，崔老的老伴总是会来“搅局”，崔老总是温和又耐心地安抚：“别闹，别闹。”我总觉得，这样在养老院一边照顾老伴一边工作，不免有些麻烦，或许还藏着某些遗憾。崔老却笑着说：“很简单，不麻烦。没来养老院之前，我得买菜做饭，那时会比较麻烦。”老伴没生病的时候，崔老常年在外出差办案，陪伴她的时间很少。而在养老院的时光里，崔老似乎格外享受这种形影不离的相伴。房间的卫生，崔老每天坚持自己打扫，而且有着一套严格的擦拭程序：从家具到地面再到每个角落，每一处细节都干净整洁，透着一股清爽、洁净的气息。当时的我觉得，崔老对所有都很满足，唯有一点遗憾的，或许就是总吃不到正宗的辣白菜了。

  当时我心想，辣白菜有什么了不得的？不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吗？买来不就成了？于是，这些年，采购各种辣白菜就成了我的一份牵挂。但是，我从崔老的微表情看出，对我每次带去的辣白菜，老人家虽然保持着礼貌的客气，但味道并不是他喜欢的味道。如此看来，简单的辣白菜里，似乎藏着不简单的学问。

  直到今年元旦，我来到崔老童年生活过的那个朝鲜族村庄，在一个热闹集市里最清冷的角落，找到了最终的答案。

  那个名叫三八石的村子，两年前我曾陪着崔老回来过一次。当时，村子里的人和崔老互相深深鞠躬，共同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，我完全没想起辣白菜这回事。直到今年元旦，我突然决定去一趟三八石——那里的集市，或许可以找到崔老心心念念的辣白菜。

  清晨的寒风里，朝鲜族集市很是热闹，已成为网红打卡地。卖辣白菜的摊位数也数不清，大多生意火爆，游客在争相采购。有了以往的经验，我没有轻易出手，而是一家家地品尝。每个辣白菜摊位前都摆着盘子，里边是扎满牙签的辣白菜样品，游客们可以随意品尝。这些辣白菜的味道，其实都不错，但我知道，这些都不会是崔老钟情的味道。

  就是那个早晨，我遇见了一位特别的辣白菜摊主，他坐在一个角落，腰杆笔直，闭着眼睛养神。我站定观察许久，发现他的摊位并不热闹，也没有提供试吃的样品，却有一些特别的景象。比如，有的顾客来了，自己动手称好辣白菜后，扫码付款就走了；几位上年纪的顾客，都是拿着现金来购买，也是自己称好辣白菜后，到旁边钱箱子里自己找零。当然，也有顾客会叫醒他，他便会起身称好，给对方算账。接着，又回到角落端坐养神。我顿时感觉，这个摊主售卖的辣白菜味道应该很正宗。于是上前攀谈，他竟然知道崔道植的名字，也了解崔老的事迹。原来，这位摊主是当地电视台退休的，而且在没有退休的时候，就摆了这个辣白菜摊位，目的就是为了贴补家用供孩子读书。他说：“以前上班时，我都是每天早早出摊，出完早市就去上班，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。”他又说：“退休了，还是这样，要对得起真正懂辣白菜的老顾客……”我不禁和他讲起崔老曾计划卖辣白菜改善生活的事，崔老教我的制作配方，以及我这些年四处寻觅的经历。他看到配方后，当即竖起大拇指，对我说：“其实配方就是这么简单，复杂的是程序，好吃的辣白菜需要一丝不苟、遵守程序……”

  就这样，我终于帮崔老寻到了他钟情的辣白菜。

  我忽然觉得，这简单的辣白菜里，其实蕴藏着一种“道”。看似简单的东西，做起来尤其需要耐心、需要一丝不苟，遵循应有的程序，也就是需要一种工匠精神。就像崔老这些年在痕迹检验事业上的坚守，始终耐心而严谨地对待自己的专业，才能一次次攻克刑事技术鉴定难题。

  崔老，还有那位恪守传统配方与制作工艺的辣白菜摊主，二者联想起来不禁令人有种莫名的虔诚与感动。我开始琢磨着，2026年秋天，一定要采购最好的大白菜，把那个菜窖真正利用起来，按照崔老的配方，亲手做一次辣白菜。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黑龙江省公安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