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麦尔庚

  派出所的清晨是从厨房传出的第一声响动开始的。不是闹钟，不是哨声，而是厨房那口大锅锅底与炉火接触时发出的嗞嗞声。这时候，若羌火车站的月台上还是空空荡荡。

  大师傅姓康，所以我们都叫她康师傅。她总笑眯眯地说：“泡面哪能跟我拉的面比？我是甘肃天水来的正牌师傅！”这话不假，她揉面的架势，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那股劲儿。有时候，她一边揉面一边看窗外训练的我们，嘴里念叨着：“面要筋道，人要有朝气，一个理儿。”

  面是筋骨，汤是魂。康师傅熬汤的阵仗，一点也不轻松。早上6点，她就开始鼓捣那口能煮下半头牛的大锅了。牛骨、牛腩，配上天水老家捎来的香料包，小火慢炖，咕嘟咕嘟的，蒸气很快就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暖色。她说：“这汤啊，急不得，就像你们办案子，得沉下心来，功夫到了，味道才正。”有一回，新来的民警小李忙完工作饿得前胸贴后背，回来直奔厨房。康师傅舀了一勺汤给他，小李喝完眼睛一亮：“康师傅，这汤里是放了什么灵丹妙药，怎么这么香？”康师傅用勺子敲敲锅边：“是耐心！”

  康师傅的幽默，总带着西北风味的实在。面出锅前，她手里的长筷翻飞，嘴里还煞有介事地配音：“让一让，让一让，综合组的重辣走左边，指挥室的微辣走右边，昨晚值夜班的，多加两片肉补补！”大伙儿围在餐台，像等待检票的旅客，只不过车票换成了一块块写着名字的取餐牌。康师傅记性极好，张警官不要香菜，薛教导员喜欢面煮得硬些，新来的女警小党怕辣……她都一一对应，从不出错。她说：“你们脑子里记的是辖区线路图、人员信息，我记的是大家的口味。”

  这碗面，已经成了我们工作中一块特别的拼图。那年冬天，辖区突降暴雪，线路巡查任务陡增。同事们顶风冒雪出去，回来时眉毛上都结了冰。康师傅守在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旁，像守着一个温暖的堡垒。她给每个浑身冒着寒气的人盛上一碗面，面条上浮着红红的辣油和翠绿的蒜苗。老刑警闫哥“哧溜”吃进一大口面，哈着白气说：“老康，你这面一下肚，我觉得我又能跟这鬼天气再战三百回合了。”康师傅一边擦手一边笑：“面管够，力气就管够。你们把铁路站、车、线守好了，我就能安安稳稳在这儿下面条，咱这是互保平安。”

  那天所里搞应急拉练，忙到天色泛黑才解散。当大家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走进食堂，迎接我们的是一碗碗刚刚出锅、热气直往脸上扑的牛肉面。原来康师傅听见集合哨，估摸着我们回来的时间，提前煮好了面。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沾着面粉印子的围裙，大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，只是低头大口吃面。岳所长端着碗，感慨了一句：“康师傅的牛肉面，真是我们的加油站啊。”从那以后，这话就在所里传开了。

  有时候，我觉得康师傅的那碗面，是铁路派出所最安稳的味道，告诉我们：无论外面是风沙、暴雪，还是棘手的警情，这里总有一份热乎乎的踏实等着你。

  又是一个清晨，我下了夜班，走进食堂。康师傅正往汤锅里撒下一大把香菜，像是给戈壁滩点缀上一抹春天的绿意一般。她抬头看见我：“哟，下夜班啦？面马上好，给你多卧个蛋。”我坐下来，看着窗外，一趟货运列车正轰鸣着驶过若羌站，奔向远方。车厢里或许载着棉花、煤炭，或许载着瓜果、建材。而我的面前，即将摆上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。

  我突然想到，这万里铁道线的平安，写在每一道准确的行车指令里，印在每一次细致的线路巡查中，也融在这寻常却不可或缺的碗盏之间。康师傅的这双手，拉的是面，撑起的，却是我们这群铁路人民警察心里那份实实在在的安稳。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库尔勒公安处若羌站派出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