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延春

  进入腊月，年味便一天浓似一天。那味道是从街头巷尾挂满的红灯笼里溢出来的，是从家家户户窗上的福字里透出来的，是灶台间各色菜肴的香味，是归乡人步履中藏不住的喜悦。

  警察的年，又是什么滋味呢？

  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，我驱车前往分局最偏远的农村派出所，想去寻一寻那独特的年味。虽已立春，北风仍带着冬的执拗不肯离去，仿佛也在等着年的脚步。车子驶出城区，高楼大厦渐次退后，换作一片被冬日雨雪滋养过的旷野。绿油油的麦苗从残雪中探出身来，一派生机盎然，仿佛大地提前换上了春装。

  派出所是一座3层小楼，白墙已见斑驳，院子里却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。车刚停稳，便看见黄所长正站在椅子上专注地抚平横批的最后一角。“平平安安”4个毛笔字，在细雨中闪着温润而踏实的光泽。

  “黄所，这字写得真不错！”我由衷赞叹。

  这位不到40岁，已在派出所十几年的“老所长”笑着摆手：“我哪会写，以前都是我师父写。他退休了，这才落到我肩上。师父总念叨，派出所的春联，不光要喜庆，还得写出咱警营的味道。”他侧身，拍了拍身旁一位脸庞尚存稚气的年轻民警，“这是新来的小代，今年头一回在所里过年，我带他提前感受感受。”

  “年前所里特别忙吧？”我随他走进值班室，问道。

  “忙！脚不沾地的那种忙。都说年关难过，在农村派出所，这话体会最深——天南海北的乡亲们都回来了，人一多，家长里短、磕磕碰碰也就跟着多起来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眼神清亮，“过节嘛，咱们忙些，乡亲们过得才更安稳。”

  话音未落，值班电话响起。接警的民警听了片刻，神色渐渐严肃：“黄所，老景头和他儿子又吵起来了。”

  黄所长利落地扣上单警装备。“小代，跟我走一趟。”他转向我，“一起去看看吧，这就是派出所里的‘年味’了。”

  警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，黄所长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，缓缓开口：“这父子俩，每年都要闹上一场。儿子在外辛苦一年，回来嫌父亲不会持家；父亲在家里忙里忙外，怪儿子不懂体谅。说到底，不过是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不容易。”

  到了景家，院门敞着，父子二人正在细雨中僵持着，一副谁也不让谁的样子。黄所长没打伞，径直走到两人中间。

  “老景，瞧瞧你儿子这身新衣裳，是特意穿回来给你看的，说明他这一年在外头没偷懒，干得不错，心里头念着这个家，想让你脸上有光呢！”

  “小景，看看你爹这双粗糙的手，这都是为谁忙的？”

  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，只是把他们彼此忽略的细节，说给对方听。等雨渐渐停了，父子俩的火气也散了。儿子低头进屋，拿了件棉大衣披在父亲身上。父亲则从怀里摸出自己早早准备好的红包，塞进儿子手里。

  回程路上，黄所长说：“派出所的年，就是从这些鸡毛蒜皮里开始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师父说，派出所的年不是‘过’出来的，是‘守’出来的。守着这些琐事，就守住了年。”

  跟着黄所长又处置了几起警情：寻找迷路的老人，找回丢失的钱包……一天的时光，在忙碌中悄然而过。没有惊天动地，全是人间温暖。

  返程的车子已驶出一段距离，我忍不住摇下车窗回头望去。派出所大门上的春联，远远的只看得到一片红，却红得坚定从容。

  “警察的年，是另一种团圆。”一路上，黄所长的话在我心中反复回响。

  远处，越来越多的灯火亮了起来，星星点点，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。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在那座不甚起眼的3层小楼里，有人正守着那部可能随时会响起的电话，守着那辆随时准备出发的警车，守着这片土地的睡去与醒来。他们的年味，不在团圆饭的欢声笑语里，而在千家万户的安心里。

  腊月将尽，春暖花开的日子真的不远了。而警察的年，就这样静静地藏在岁月的褶皱里，像一粒种子，等待破土而出，长成下一个平安的年轮。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安徽省淮南市公安局大通分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