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侯健康
老家有句俗语:“大人盼插田,小孩盼过年。”大人盼的是春种秋收的营生,小孩盼的是张灯结彩的热闹。
一
腊月的风吹过窗棂,儿时的我就嗅到了年的气息,母亲开始用陶罐腌制腊肉,我便徘徊在厨房,渴盼着那久违的滋味。
最难忘的是杀年猪的光景。那些年,母亲每年精心喂养两头肥猪:一头卖给公社食品站支援国家建设,另一头留着岁末宰杀。留下的猪肉,除了过年期间炒些待客,余下的便做成“麸子肉”:切成一块一块,裹上米粉,封进瓷坛腌起来。待来年春天上锅一蒸,满屋飘着叫人馋得不行的香气。
“饭杂”是乡间对零食的昵称。父亲从供销社回来,蓝布包装得鼓鼓囊囊。我们姐弟几个围着父亲,看他变戏法般掏出纸包:印着红红“福”字的饼干、带着白边的“猫耳朵”,最神奇的是“雪枣”,蓬松的柱体表面涂着白色的粉末,含在嘴里就化成蜜糖般的甜,仿佛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暖化。
二
穿新衣也是过年的习俗。一进年关,跛脚的周裁缝就会挑着担子来我们家。他那担子一头是缝纫机架,一头是缝纫机头和各式“法宝”,比如烧炭的熨斗,那把开合时咔嗒作响的剪刀。父亲递给他一支旱烟,“用这块黄布给我满崽做件四个兜的‘军装’。”
我对军装的向往,是从村里放映电影《南征北战》的时候开始的。往年我的新衣总是对襟扣的便装,从那以后,我就缠着父亲要一件“军装”。
周裁缝裁剪得格外细心,还特意在衣领处缝上了两指宽的红布条,说解放军叔叔都挂着红领章。做好那天,我走到屋外,挺起胸脯,学着电影里军人的样子,在村头打谷场上来回走,接受村人的“检阅”。
如今衣柜塞满各色新衣,却再难找回当初穿“军装”时的雀跃。想起儿时穿新衣的样子,总会想起父亲那句“仔细穿着,别弄脏”的温柔叮咛,以及针脚里缝着的一家人对未来的期盼。
三
除夕夜,父亲把我们召集到火塘边,喝着茶水,说着年成。木炭火的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,忽然父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:“满崽,说说你明年的打算。”我猛地惊醒,把刚从哥哥那儿听来的词重复一遍,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,惹得全家哄笑。
子时更鼓刚敲过,父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包,分给我们还带着他体温的纸币。3岁那年守岁,父亲说给我“两元钱”,第二天我在村里炫耀:“我有两块钱!”邻家大哥笑得直不起腰:“傻小子,那是两毛钱。”我哭着回家,父亲拍拍我的头笑道:“等你学会认钱,我就给你两块钱。”随着年岁渐长,我慢慢读懂父亲那句谎言里的温柔,那与金钱无关,而是他在贫瘠岁月里能给出的最厚重的希望。
去年除夕,我给孙辈发压岁钱,孙子指着手机说:“爷爷,现在发红包都用二维码了。”可我依然沿袭着老习惯,把现金放进写着“大吉大利”“恭喜发财”的红包里。把红包递到孙辈手里时,我似乎仍能感触到父亲掌心的温度,那是将清贫熬成甜蜜的智慧,是关于春节最幸福的回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