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延春

  审讯室里，时间像是凝滞了。老陈仰靠在椅背上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，哒、哒、哒……声响不大，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两个多小时了，对面的年轻人，李天，垂着头，偶尔抬眼，目光撞上老陈，便又迅速缩了回去，浑身上下透着超出年龄的顽固。

  “李天。”老陈终于开口，语气平静得像在拉家常，“9月12日，晚上11点到第二天凌晨3点，你在哪儿？”

  “家里睡觉。”

  “独居？”

  “嗯。”

  老陈点点头。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视频截图，图片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翻越围墙，口罩、鸭舌帽把人捂得严严实实。“这人，眼熟吗？”

  李天瞥了一眼图片，嘴角牵动：“糊成这样谁还能认识。”

  “活儿做得是干净。”老陈又摆出几张现场照片，“没指纹，没脚印，还专门绕着探头走。”

  李天眼里闪过一丝得意，快得像一阵错觉，不过依旧逃不过老陈的眼睛。

  老陈忽然起身，缓步绕到李天身旁。“你的左腿，是不是有点问题？”听到这句话，李天身子一僵。

  “是翻墙时蹭的吧？”老陈坐回去，指尖点在图片里的围墙尖角上，那里勾着一小撮不起眼的布料纤维。

  “这能说明啥？”李天强撑着，但嗓音已经开始发哑。

  老陈没回答，反而像是闲聊般地问道：“年纪轻轻，手脚利索，干点啥不好？”他目光如沉水，看着李天，“路走歪了，有人就想着一直歪下去。可我总觉得，要是能拉一把，或许就不一样。”

  李天不语，陷入沉默。几分钟后，老陈再次出手。他先推过一张放大的截图，指着嫌疑人右膝盖处一个模糊的破洞。“再看看这个。”接着，他取出一个物证袋，里面是条沾满污渍的牛仔裤，右膝位置有一道崭新的划痕，与图片中的破洞位置完全吻合。“从你家楼下垃圾桶底层找到的，藏得挺深。”

  李天额头渗出了汗，嘴唇紧抿。“裤子不是我的！”他几乎是吼出来，做最后的挣扎。

  老陈不再说话，只是用右手捏起最后一个小物证袋，轻轻放在李天眼前的桌面上。袋子里，躺着一条五彩线编的手串，串着一枚桃核，核上刻着一个“天”字。“这个是我们在另一起盗窃案的现场找到的，你知道是谁的吧？”

  李天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那条手串，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，随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，肩膀塌了下去。先前的顽固、侥幸、伪装，瞬间瓦解。他低下头，用双手捂住脸，指缝里传出压抑的呜咽声。

  “我认了，那几起盗窃案是我干的。”这两句话，混在呜咽里，却又无比清晰。

  天色将明，老陈站在窗前，望着街面上零星闪过的车灯。

  徒弟小王走进来，脸上是按捺不住的钦佩：“师傅，您怎么知道李天看见那条手串会认罪的？”

  “我跟他母亲聊天时，得知这条手串是他母亲亲手为他做的，希望他平平安安走正道。当然，我们准备了那么多证据，一定会让他承认错误，但真正让他开口的，是他母亲那份盼他走正道的心。”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小王，“铁证能定罪，但未必能叫人回头。破案是本职，但对于一些走在违法犯罪边缘的人，我们拉一拉，他们就可能成为一个好人；我们推一推，或者不管不问，他们就可能成为一个坏人。”

  小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东边的天际，那抹鱼肚白已渐渐染上暖色，黎明正不可阻挡地到来。老陈轻轻呼出一口气：“天已经亮了。”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安徽省淮南市公安局大通分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