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江苏宿迁的街巷，拂过小区的花坛，枝头的玉兰花悄然绽放，又在暖意里轻轻凋零。3岁的丁宝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睛里装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与困惑。“奶奶，别人都有爷爷，我有爷爷吗？他去哪儿了？”

  李兰平的手颤了一下，她张了张嘴，那些在心里准备了许久的话，这一刻忽然像被什么堵住，卡在喉咙里，说不出一句。阳光正好，照在孙女毛茸茸的头发上，也照在她自己微白的鬓角上。

  “爷爷…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。”李兰平蹲下来，帮孙女理了理衣领。

  丁宝歪着头，又问：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  李兰平没有回答，只是牵起孙女的手，慢慢往家走。身后，春风把玉兰花瓣吹落了一地，像一场无声的絮语，漫过岁月的痕迹。

  26年了，这样的问题她回答了无数次，从儿子丁丁到孙女丁宝，可每次听见，心还是会疼。

  牵 挂

  1998年11月15日的那个夜晚，宿迁市公安局来人敲门时，李兰平正哄着5岁的儿子丁丁睡觉。来人只说“友国受伤了”，让她带上孩子和衣服去医院。那一刻，李兰平的腿瞬间软得站不住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等她赶到医院，得到的却是天人永隔的噩耗——丈夫丁友国，已经永远地离开了，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。

  那年，丁友国29岁，李兰平28岁。大女儿丁尧7岁，小儿子丁丁才5岁。

  后来她才知道，丈夫是在抓捕时，与行凶逃跑的歹徒殊死搏斗，壮烈牺牲的。那天晚上，本不是他出警，但看到战友忙不过来，他主动顶了上去，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
  李兰平的天塌了，可她不能倒，两个孩子要吃饭，要上学，要长大。她把眼泪咽回去，把所有的软弱藏起来，一个人送孩子上幼儿园、上小学，一个人修灯泡、换水龙头，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。

  下雨天，放学的丁丁看到别的孩子被爸爸背着回家，扭头问她：“妈，我爸呢？他怎么不来接我？”

  李兰平不知怎么回答，只能搂着儿子说：“爸爸忙。”

  丁丁那时候不懂，他只知道家里缺一个人。别人的爸爸会修自行车，他没有；别人的爸爸会去开家长会，他没有；别人的爸爸会把孩子举过头顶，他没有。

  丁丁埋怨过。他的记忆里有这样的画面——有位叔叔抱着他凑近看了父亲最后一眼，他看到的是一张再也不会睁眼的脸。

  回 忆

  随着丁丁慢慢长大，那些关于父亲的碎片，才一点点拼凑起来，渐渐清晰。

  丁友国曾经是一名记者，后来考进公安队伍。那时候家里穷，唯一的电器是一台二手黑白电视机。丁友国在食堂经常干吃馒头不打菜，袜子补了又补。从市里回县城的家，公交车到站后还有5公里路，他从来不舍得花一元钱坐人力车，总是扛着行李走回家。

  就是这样一个对自己无比节俭的人，面对需要帮助的人，却总是格外慷慨。出警时看到困难家庭，掏出400元钱塞过去；看到因家境贫困辍学的女童，他会买好学习用品送到孩子家里……

  丁友国还冲进过火海。有一次，一户人家的厨房煤气罐泄漏起火，罐体被烧得变了形，阀门处起了火，而堂屋里，年幼的孩子还睡着。周围的人都慌了神，没人敢靠近。丁友国没有丝毫犹豫，义无反顾地冲进火海，拎起滚烫的煤气罐就往外跑，一口气不敢停，直到将煤气罐扔进河里，才瘫倒在地。那次，他的双臂被烫得通红，连水杯都端不起来。

  丁丁知道的这些事情，是母亲李兰平一点一点讲给他听的，也是父亲的老战友慢慢说给他听的。每听一次，父亲的样子就清晰一分。那个他以为永远缺席的人，原来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别人。

  2011年，丁丁高考结束，没有跟母亲商量，就填报了江苏警官学院。

  李兰平知道后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知道，儿子长大了，要去走他父亲走过的路了。

  警校毕业后，丁丁穿上了警服，成为宿迁市公安局的一名民警，和父亲当年一样，守护着这座他生长的城市。

  他曾跳进冰冷的河里，救起落水的群众；曾经在处理交通事故时，耐心安抚伤者，尽可能让每一颗受伤的心少一点疼痛，多感受到一点温暖。

  他常说：“我成为他，他守护了我。”

  参加工作这些年，每当遇到困难，丁丁就会一个人去父亲的墓地坐坐，跟他说说话。他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听见，但他相信，父亲一直在看着他。

  相 见

  丁宝3岁了，小区里一起玩耍的小朋友都有爷爷，她也开始有了疑惑。

  起初，家人还试着隐瞒。后来李兰平想通了，孙女大了，应该知道爷爷是谁，应该知道这个家里，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人。

  又到清明了，李兰平专门包了荠菜肉馅饺子——那是丁友国生前最爱吃的。

  3月27日早上，天清气朗。丁丁帮女儿穿上外套，丁宝拿起前一晚自己专门“创作”的涂鸦，认真地说：“爸爸，我要把这个送给爷爷。”一家人带着饺子和白菊，去了泗阳爱园烈士陵园。丁宝走在爸爸身边，脚步轻快，不时看向远处的松柏。

  到了墓碑前，丁宝停下来，抬头看看爸爸，又看看墓碑上的字。

  “爷爷在这里面吗？”

  丁丁蹲下来，轻声对女儿说：“爷爷在这里，守护着我们。”

  丁宝凑近墓碑，放下白菊，声音小小的，像是怕吵醒爷爷一样：“爷爷，我是宝宝，来看你了。”

  风吹过松林，松针轻轻地落了下来。

  丁宝等了一会儿，又回头问爸爸：“爷爷怎么不出来呀？”

  丁丁的眼眶红了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，整理衣领，立正，向墓碑敬了一个礼——那是一名民警对前辈的致敬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思念，更是一种使命的传承。

  李兰平站在一旁，看着墓碑上丈夫年轻的脸庞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嘴角却扬起了一丝笑意。她想起无数个思念的夜晚，那些反复出现的梦。梦里，丁友国还是年轻时的样子，推门进来，笑着对她说：“我饿了，给我包点饺子吧。”她刚要转身去厨房包饺子，丁友国就走了。

  她想告诉丁友国，她现在很好，孩子长大了，孙女3岁了，她一个人可以撑起这个家，放心吧。

  回程的路上，丁宝趴在车窗边，小脸上满是懵懂。丁丁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，像是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——那个趴在窗台上等爸爸回来的小男孩，那个下雨天羡慕别人有爸爸接送的小男孩，那个曾经害怕、曾经埋怨、后来终于理解父亲的小男孩。

  他握紧方向盘，继续往前开。

  那些没说出口的爱，那些没来得及的告别，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，在这一刻，都化作了春风。吹过墓碑，吹过松林，吹过孙女的脸颊，吹过一代又一代人走过的路。

  （注：丁友国，生前系江苏省宿迁市公安局巡警支队一大队民警。1998年11月15日晚8时44分，丁友国同志接110指令，与队友前往现场处置一起案件，在抓捕犯罪嫌疑人时，与行凶逃跑的歹徒搏斗后牺牲。1999年9月27日，丁友国同志被批准为革命烈士。）

  （作者：方光亮 周雨秋 作者单位：江苏省宿迁市公安局）

  （原标题：清明祭拜，孙女心里的那个问号——春风里，与你相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