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傅蓉
上世纪90年代,能当上刑警,是件顶了不起的事。用今天的话说,那是“真硬核”。
1999年,姚桂宾从江苏警官学院毕业,成为扬州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的一名刑警。从那一刻起,他的屁股就像安了弹簧,队里一来案子,人立即从凳子上弹起来。浑身有使不完的劲,恨不得天天有大案等着他办。
“这个刑警,我要扎扎实实干上个30年。”年轻时的姚桂宾,意气风发。
2000年4月的一个夜晚,扬州城的春风里还裹着几分凉意。那天姚桂宾值班,接到一起盗窃警情,立刻赶了过去。被盗群众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一见他便指着屋里说:“警察同志,你看,我家进贼了。”
姚桂宾点点头,拎着勘查箱进了屋。大门门锁完好,门上有新鲜的撬压痕迹;保险柜上也有几处撬痕。户主说现金少了一部分,金器却没丢。姚桂宾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发现地面有明显的拖把擦拭痕迹。他心里还琢磨:这贼讲究啊,偷完东西还帮着拖地?
回到局里,他兴冲冲地向队长汇报,把勘查到的细节一条条摆出来,语气里藏不住得意。队长皱着眉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现场照片,忽然抬起头盯着他问:“这户人家有没有孩子?”
姚桂宾一愣,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次日一早,他到社区走访,又找被盗群众细谈,这才弄清原委:钱是被辍学在家的孩子拿走的,怕被发现,伪造了现场。孩子见父亲报了警,当晚就扛不住了,催着父母去公安局撤销报案。
回到办公室,姚桂宾把笔记本摊开,半天下来一个字没写。他越想越不是滋味——勘查笔记是他做的,现场痕迹是他提取的,可自己怎么就没往那拖地的痕迹里多想一层?
他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:“技术员也是侦查员,勘查不仅要动手,更要动脑动心。”他在“动脑动心”四个字下面,重重画了两道横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犯过类似的错。
这是姚桂宾刑警生涯的第一年,也是他第一个十年的起点。他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,拼命吸水——现场勘查、物证管理、器材保养、台账整理,不论事情大小,一样一样学,一项一项钻。
转眼来到第二个十年。案子一个接一个,姚桂宾一个接一个地“啃”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我这辆慢车已经上了快车道,根本停不下来。”
有一年,辖区内一家企业的电缆被盗,案值巨大。案子不好办:涉案嫌疑人有十多个,作案时间跨度大,厂区早已无人管理,视频设备坏了大半,连条像样的线索都找不到。
姚桂宾被叫去开会。领导开门见山:“老姚,这个专案组你担任组长。”他站起来,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专案组成立后,刑侦、网安、派出所多警种协同作战。白天研判摸排,晚上开会复盘,大家在办公室的椅子、沙发上轮流打盹。40多天里,姚桂宾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收网那天,是跨年夜。凌晨3时,姚桂宾带着20多名民警分头行动,一举端掉以郑某杰为首的11人盗窃团伙。
回程路上,天边刚刚泛白。姚桂宾靠在车里打盹,实在太累了。“嗡——”手机收到一条信息:“早点回家。”是妻子发来的。
旁边的民警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嫂子催你回去呢。”“催也没用,我身上都有味儿了,回去也是挨骂。”车里几个人都笑了,笑得那样开心,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破案才是硬道理。”这句话姚桂宾常常挂在嘴边。乍一听像废话——刑警不破案还能干啥?可干上几年就会知道,一名合格的刑警,是把案子顶在头上,把家舍在身后,把节假日从字典里勾掉。
到第三个十年,姚桂宾把自己从一个年轻小伙,熬成了头发白了一半的刑侦大队副大队长。多年的实战经验在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。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横冲直撞,案子还是那些案子,可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。他开始琢磨一件事:不能光顾着破案,得把后面的那帮小年轻带出来。
没案子的时候,姚桂宾就研究刑侦技术的教学方法。他先采取案件分析与经验分享相结合的方式,以典型案件为切入口,全过程再梳理、再推断、再复核,对复盘发现的问题短板及时解决,再手把手传授现场勘查、证据提取等专业技能。
他带徒弟,是出了名的严。能从他这位“警营名师”手里毕业的,至少得脱一层皮。
有一次,徒弟孙雷跟他出现场。一个盗窃现场,不大,痕迹却不少。孙雷蹲在地上提取最后一枚指纹,因为蹲得太久,身体不自觉地往前一倾,差点用手盖住指纹。
姚桂宾当时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孙雷觉得比自己挨骂还难受。
回去后,姚桂宾把孙雷叫到办公室:“现场不是实验室。夏天热会流汗,冬天冷会哆嗦,你一定要克服这些生理性突发情况。”
从那以后,只要出现场,姚桂宾就让孙雷打头阵。他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,等勘查结束再点评,并要求孙雷每次回去都写复盘总结。在这种近乎苛刻的要求下,孙雷进步飞快。在2025年江苏省刑事技术职业技能竞赛中,孙雷不负众望,荣获影像专业个人三等奖。
截至目前,姚桂宾已带出180余名徒弟。有人问他:打算啥时候歇一歇?他总是笑着答:“等把这茬徒弟带出来再说。”可谁都知道,就算带出来了,他也闲不住。
姚桂宾的刑警之路仍在延续。只要还穿着这身警服,他就会一直站在这里——站在每一个案发现场,站在每一位徒弟的身后,站在每一个需要他的深夜里。
(作者单位:江苏省扬州市公安局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