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□张成斌
“五一”假期,妻子说,带儿子去看电影吧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潮汕话的。
妻子是汕头人,潮汕话是她的母语。儿子出生在汕头,被阿嬷(外婆)带大,学会一口正宗潮汕话。每年寒暑假,他都归“汕”似箭、乐不思“穗”,一天到晚用软糯的潮汕腔喊“嬷嬷”,“嬷嬷”每次都咯咯一笑:“惜内(疼你)。”单冲这电影的名字,就是必看的。
可我这个潮汕女婿笨得很,至今只会听那几句家常话:“夹爹”(喝茶)“夹轰”(吸烟),再复杂些,便如坠云雾了。整部电影,我主要是看字幕。即便如此,也哭成了泪人。
妻子哭,是为“下南洋”苦苦谋生却见义勇为牺牲的郑木生意难平。儿子哭,是他心疼电影里的阿嬷,阿嬷是他最亲的人的代名词。而我,更多是被女主角谢南枝所击中。
谢南枝将郑木生的讣告深埋心底,冒名代笔给阿嬷(木生之妻)写了18年“平安批”。她从未见过阿嬷,却用一生守住了那份本不属于她的承诺。悄悄给阿嬷寄信、寄钱、寄自行车,直至满头银发。电影中有一幕:南枝坐在窗前,就着昏黄的灯光,一笔一画地写着:“吾妻淑柔……江海万里,心中念你,便不觉遥远……”她相信,这是远方的阿嬷活下去的念想。
我当时想,这样的人、这样的信,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还有吗?
没想到几天后,这样的人、这样的信就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“五一”节后,听同事说起阿烁的故事,我们便驱车前往采访。
她叫朱烁,是广州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东莞出入境边防检查站的一位女警。一搭腔,我便听出她浓浓的潮汕口音。“哈哈哈,没办法,小时候背课文,都是用潮汕话背的。”她爽朗的笑,有种老朋友的亲切感。就像潮汕人泡工夫茶,无论甘苦,只要你端起杯子,就是“胶己人(自己人)”。
她的故事,要从2006年说起。
那一年的夏天是灰色的。朱烁的同年兵邓文国为救落水群众而牺牲,年仅28岁。追悼会上,她搀扶着号啕痛哭的烈士父母,泪流满面,心如刀割。她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承诺:以“女儿”的身份,替牺牲的战友尽孝。
她准时把抚恤金、慰问金汇给两位老人。每逢节日,悄悄给老人寄钱、寄水果、寄生活用品。有时候刚寄完,又想起什么,再寄一次。2008年南方雪灾,已怀孕8个月的朱烁担心二老没有御寒衣物,徒步走到商场,购买了两件羽绒服寄出,又走到银行,汇去2000元。双军人家庭,她过得并不富裕,心意却从未断过。
我的脑海陡然浮现电影里的谢南枝。只是朱烁并未像谢南枝一样写信——烈士的父母是湖南祁阳的农民,识字不多,只会说家乡土话,阿烁也听不太懂。没有电影里的纸短情长,有的只是电话里的语言障碍,双方对白都基本靠猜。
后来,二老学会了邮寄,就把过年腌制的腊鱼、熏肉,仔仔细细地打包寄给阿烁。
这一切,尘封了20年,直到一封代笔的信将其揭开。
今年清明节,邓文国的一位舅舅退休后回乡。二老含泪将往事一一道出。舅舅当即提笔,代二老写了一封感谢信。
信中写道:“作为烈士父母,正在经历人生低谷、精神折磨时,我们经常收到一个自称女儿的电话安慰……近20年,除国家发的慰问金,朱烁个人给的现金、购买的物品等达壹拾伍万元……20年无血缘关系的孝养,让我们感到失去了独子邓文国,得到一个孝顺的女儿朱烁……我们二位老人随着年龄越高,对朱烁的孝顺越感负重,不得已向组织反映事实真相,否则于心不安,于理不合。”
捧着这封字迹工整的信,我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。满脑子是谢南枝和朱烁——电影和生活、艺术与现实,在那一刻跨时空交响。
一个在银幕上,一个在国门边;一个用笔写了18年“侨批”,一个无声倾注20年抚慰;一个守的是素未谋面的情义,一个担的是从未说出的承诺。两位女性如此相似地做着一件事:把他人的苦,扛在自己肩上;把他人的牵挂,活成自己的半生。正如电影导演蓝鸿春所言:“这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风骨。”
告别朱烁时,我问她:“这么多年,为什么从来不说?”
她又爽朗一笑:“没什么好说的啊,都是人之常情。”
只是,这份“人之常情”,在20年后被岁月签收。
她们不是“英雄”,没有勋章,只是不言不语地在一方天地中,怀着一份心底的善,撑起一个残缺的家。这个世界上,永远有人把“义”字看得比天大,把“情”字守得比海深。
作为潮汕女婿,我为能与电影里的南枝和现实里的朱烁产生这样的心灵链接而感怀;作为移民管理警察,我更因有朱烁这样重情重义的战友而自豪。
我坚信,我们的队伍中还有许多朱烁这样的人。因为,这封写给阿烁的“情书”,你我都是收信人。
(作者单位:广州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南沙出入境边防检查站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