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束从地心升上来的光-中国禁毒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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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5/27 09:48:18
来源:人民公安报

那束从地心升上来的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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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□胡梦远

  父亲升井后,指甲缝里的煤黑总要洗几天。他总举着手给我看:“这黑是挖出来的,不是偷来的,每一粒都亮堂。”

  那是一座陕西关中北部地区的小煤矿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矿上实行计件工资,父亲所在的井下掘进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。别人一班能挖一米二,他们能挖一米五。他说:“地底下的活骗不了人,你糊弄煤层,煤层就糊弄你。”我问母亲心疼不,她补着衣服,针尖在发间一划,“心疼啥?你爸他挣得是干净钱,睡得是踏实觉。咱煤矿工人,不靠天不靠地,就靠两只手,这口气。”

  矿区的夜是被灯光定义的。井架探照灯扫过矸石山,居民楼透出暖黄,最让我心安的是灯房那盏永远亮着的灯。矿灯是矿工的“眼睛”,是指路明灯,没下过矿井的人,体会不到矿灯带给你的感受,只有置身于漆黑漆黑的巷道里,方知它的重要。灯房是矿上的心脏,下井领灯,升井交回,灯在人在。

  母亲在灯房上班。她记得几百盏灯的编号,记得哪个矿工习惯早到,哪个总踩着点来。“姑娘,知道为啥矿灯要锃亮吗?咱千万不能让叔叔们上一半的班,灯就不亮了。”她用布擦着灯罩,对我说,“这光得穿透煤尘,照见脚下的路,也让地面上的人看见——地底下还有人呢。”

  长大后,每次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时,我总会想起母亲擦灯的动作。所谓家风,不必是家谱训诫,可以是三十年如一日的擦拭,是明知黑暗深重,依然让光亮更清澈一点的执念。

  后来父亲因工作调整不再下井了,他把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矿灯摆进了书柜。玻璃罩裂了道缝,用胶布黏着,里面残留着煤粉的味道,那是地心的气息,是工人家庭最原始的传家宝。

  我去省城上大学那天,父亲送我到汽车站,他把一盏擦得锃亮的仿制矿灯塞给我,“城里停电时用得上。更重要的是,看见它,就想起你是从哪儿来的。”那一刻我明白,他给我的不是灯,是一个坐标。无论走多远,那束从地心升上来的光,都是我的原点。

  大学四年,我是班里最“土”的学生,学业上百般努力,生活上精打细算。我明白,我手里的每一分钱,都连着父亲井下600米的深度,连着母亲灯房车间几个小时的站立工作。

  毕业时选择到北京,我对父母说:“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,靠自己的两条腿,把路走出来,把人生活精彩。”父亲来信了,他写:“姑娘,北京是天安门所在的地方,咱不图虚名。你记住,矿灯只能照亮眼前几米,但一步一步走,总能走到头。”

  后来我在北京安了家,有了孩子。我时常担心那种从地心带出来的“实”,会在孩子这里断层。直到有次学校组织学习职业体验日,孩子惊喜地说:“我在模拟矿井里戴上安全帽,拿着矿灯,弯腰在巷道里走,才知道姥爷以前是干这个的,是不是特辛苦?”那天,我给他讲父亲的指甲缝、旧矿灯和灯房,他说:“现在不穷了,为什么还要勤俭?”我从书柜拿出一张老照片,上面有一盏旧矿灯:“你看这灯,现在虽然不亮了,但你姥爷经常用它来提醒我们记住——这光是怎么来的。”

  “怎么来的?一镐一镐挖出来的,一分一分攒出来的,明知道黑暗很深,还偏要往深处走的人,托起来的。”

  孩子似懂非懂,但慢慢有了变化,不再嚷嚷最新款球鞋,学会把作业本反面当草稿纸……前几年他考上大学。我又拿出那张老照片:“这就像咱家的源代码,你可以去任何地方,但这几行代码不能删:靠自己,不糊弄,算清账,留余光。”

  他带着老照片上学去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父亲在站台送我上学时的样子。我们这一代,从地心到地面。但有些东西始终没离地——那盏灯还在亮着,那口气还在提着,那双手依然选择靠自己,哪怕指甲缝里早已没有了煤黑。无论时代怎么变,“实”字不能丢,“干”字不能忘,“靠自己”三个字,永远是家风里最硬的底气。

【责任编辑:陶欢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