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向明

  通扬河在扬州江都流淌了两千多年。在江都土生土长的夏宗堂清楚地记得，小时候他经常跟小伙伴在河边玩耍，一条条货船在河面上来来往往。

  时间一晃过去了50多年。除了在部队的几年时光，其余的日子夏宗堂一直生活在江都。喝着通扬河水长大的他，从部队转业回来后，成为扬州市公安局江都分局交管大队的一名民警，守护通扬河两岸居民的出行安全和城市畅通。

  一

  夏宗堂今年57岁。2002年，30出头的夏宗堂脱下军装，穿上警服，头发旺盛得如同通扬河里的水草，又黑又浓密。一晃24年过去，他从别人口中的小夏变成了老夏，两鬓的白发像极了通扬河岸边的芦柴花。

  老夏刚当交警那会儿，通扬河上还跑着船，城市路口的红绿灯还不完善，全靠人站、人喊、人指挥。夏天一身汗，冬天一身霜。遇到雨天，穿着雨衣也不顶用，里外湿透。老夏不说苦，笑一笑，拧干衣服接着站岗。负责带他的队长说，守路口先守心，管交通先管人。你真心对百姓，百姓就真心配合你。这句话老夏记了一辈子。

  每天上岗之前，夏宗堂习惯先到路口转一圈。看红绿灯，看护栏，看警示标志，看有没有安全隐患。然后在街上走走，刚开始是他主动跟别人打招呼，后来是路人主动跟他打招呼，一来一回大家都熟悉了，交通管理起来也更顺手了。

  二

  这年初冬的一天早高峰，老夏照常站岗执勤，却不知背后多了一双眼睛。

  他被人盯上了。盯他的不是别人，正是被他处罚过的网约车司机小刘。

  那天也是早高峰，路上车水马龙，小刘抄近道被老夏抓个现行。小刘理由找了一大堆，想让老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违法行为确实不严重，但也不能纵容，老夏递给小刘一面小红旗，罚他做交通管理志愿者，并严肃下达了任务——什么时候抓到下一个违法的人什么时候解除处罚。

  小刘打小在城区长大，站了没一会儿，就遇见两个熟人，觉得脸上挂不住，趁着老夏正忙想偷偷溜掉，不承想人刚坐上车，老夏就站在了他面前。小刘没办法，只得重新回到路口。违法人员抓到后，小刘把小红旗往老夏手里一塞，丢下一句话——我就不信你没有犯错的时候。

  老夏没把这句话当回事，小刘却是认真的。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盯着老夏了。然而直到早高峰结束，老夏开车去路面巡逻，小刘依然毫无收获。他只看到：路过的驾驶人看见老夏，主动摇下窗户打招呼；学生过马路，老夏在斑马线上引导；老人买菜回来，大老远跟老夏挥手，亲近得像是遇见了家里亲戚。

  小刘不死心，开着私家车跟在老夏的警车后面。初冬时节，水网密布的江都一天比一天冷。车子走到通扬桥下，老夏隐约听到有人喊救命，推开车门，呼救声变得更响。有人落水了！

  落水的是位来钓鱼的老人，鱼上钩了，老人摘完鱼，想在河里洗洗手，结果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。

  老夏一边往河边跑，一边解掉身上的装备。河里隐约看见半个脑袋和两只拍水的胳膊。老夏一路冲刺跑到河边，“扑通”一声跳了进去。河水冰凉，河中心的地方足有3米多深。好在老夏在部队是侦察兵，练过武装泅渡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总算把老人推到了岸上。

  从河里爬出来，老人惊魂未定，老夏气喘吁吁。小刘看得目瞪口呆，顿时心生愧疚。

  三

  这天晚高峰快结束的时候，夏宗堂接到一个电话，眉头一皱：“好的，我下班就过去。”

  打电话的是老臧，没说什么事，电话里的声音有点低沉。夏宗堂和老臧十多年前相识，两人非亲非故，认识纯属偶然。

  夏宗堂有一个好朋友，没事的时候两人喜欢聚在一起聊聊天。一次，他在朋友家见到一位老人。老人穿得破破烂烂，不怎么说话。跟朋友的闲聊中，夏宗堂得知，老人姓臧，无亲无故，身体也不好，一个人勉勉强强地过着日子。

  老夏想着老臧困难，能帮就帮一把。打那起，夏宗堂隔段时间就去看看老臧，带点肉奶禽蛋，过年了再买件衣服，顺便留下点零花钱。十多年过去，夏宗堂成了老臧眼中最亲的人。

  这次老臧喊夏宗堂过去，是因为他“时日不多了”。原来社区组织五保户体检，老臧一看体检报告，以为自己得了绝症，想把攒下的4000元存款赠送给夏宗堂。夏宗堂拿起报告一看，上面写着肺部结节，顿时松了口气。老臧不信这是小毛病。夏宗堂当场给医生朋友打电话。听医生也说是常见病，老臧这才踏实。夏宗堂让他把钱收好，临走前又留下500块钱，叮嘱他买点肉吃，不要舍不得花。

  这段没有血缘的帮扶，持续了十多年。后来老臧去世，是夏宗堂帮老人料理了后事。整理遗物的时候，发现一张用胶带塑封的纸片，上面写着夏宗堂的手机号，下面备注了一行字——有急事联系夏警官。

  夏宗堂把有价值的遗物交给了社区，唯一带走了这张纸片。他珍惜这份至高无上的信任。

  四

  周末到了，夏宗堂的孙子吵着要去找双胞胎哥哥玩。孙子是亲生的，但双胞胎跟老夏没有血缘关系，老夏也把他们当孙子待。

  双胞胎父亲给人家做婚庆业务，9年前的一天，双胞胎父亲干完活儿，累得够呛，就想趁着主家的喜酒喝几杯解解乏。不承想，酒杯一端就失了控，左一杯右一杯，人喝多了还不听劝，非要自己开车回家，直接导致一起醉驾亡人事故发生。

  双胞胎父亲被判刑进了监狱。原本完整的一个家，因为一次醉驾，变得七零八落，只剩一个年迈的奶奶带着上幼儿园的双胞胎孙子，靠拾荒和政府救济过日子。

  老夏了解到两个孩子的处境时，一股酸楚涌上心头，决定到孩子家里看看。

  第一次走访，老夏五味杂陈。孩子和奶奶住在一个安置小区电梯房的17楼，因为欠了物业费，每天只能爬楼梯回家。老夏下楼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直奔物业，自掏腰包把物业费缴了，然后把电梯卡交到老人手中。后来，孩子的日常开销、学费几乎也被老夏包了。刚开始是老夏一个人，后来他的妻子、儿子……两家人变成了一家人。在双胞胎眼中，夏爷爷已经成了他们的榜样，“长大后，要做夏爷爷那样的人……”

  五

  下了班，老夏喜欢在通扬桥上站一会儿。他看着河水，像看着自己的大半生。他年轻时，通扬河日夜行船，一派繁忙；他老了，河流在时代的浪潮中也失去了运输功能，仿佛瞬间就沧桑了。

  太阳快落山了，老夏转身准备回家，一个穿辅警制服的年轻人跟他打招呼：“老夏，你还认得我吗？”

  看老夏没认出来，年轻人说：“上次你罚我，我还记恨过你，后来看见你跳河里救人，再在网上一查，你竟然救过、帮过那么多人，让我真心佩服，这不，受你的影响，我考上了辅警，也天天站岗巡逻呢。”

  老夏有点不敢相信，自己能给别人带来这么大的影响，顿时感觉浑身是劲儿。

  这一刻，夕阳将余晖铺展下来，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通扬河上，虽然已近黄昏，依然留有余温。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江苏省扬州市公安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