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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6/05 09:27:10
来源:人民公安报

老颜的心事(小小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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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人跟养花,或许是一个道理。得找对那方土,那个愿意侍弄它的人。对上了,再平常的苗子,也能开出像样的花来,一茬接一茬,活得有滋有味。

  □吴天胜

  天阴沉沉的,气温还在往下跌。嘶吼了一整夜的风,此刻像是累瘫了,只蜷在窗缝里,发出丝丝的、漏气般的喘息。

  老颜起床洗漱。当他含着牙刷站到窗前时,外面已是灰蒙蒙的一片。他心里一动,怕是要下雪了。

  出门时,妻子把茶杯塞进他的提包,又摸出一个药瓶:“药也在里头,记着吃。”老颜嗯了一声,推开门。冷空气“呼”的一下裹紧了他,直到钻进地下车库,才像不情愿似的,慢慢散开。

  还有一个月,老颜就要退休了。所里早说了,不用再去驻警务室。老颜没应,他心里还搁着一件事,沉甸甸的。

  一小时后,老颜到了警务室。他换上警服,骑上电动摩托车,准备出门。临行前,他瞥见花坛中有朵红色的月季开了。

  老颜爱养花,可手艺潮,好些花都被他养蔫了。同事笑他,说他跟那些花八字不合。唯独这月季,像是跟他有缘,长得挺好。

  这花是刚做了社区民警的老颜去村里走访时,一位喜欢养花的村民送的。记得当时村民递给他几根月季枝子,说:“这花贱,不挑地儿,插土里就能活。”

  老颜把它们插在警务室的花坛里。没几个月,竟真的活了,抽枝长叶,后来开出了花,红的、粉的、黄的,热热闹闹,一年四季轮着开。几年下来,竟养出了几株老桩。入冬前老颜狠心剪掉了大部分枝子,独独留下几枝还顶着花苞的。他总觉得,这些骨朵儿能开,哪怕是在最冷的时节。

  摩托车一路向前,跑了20多分钟后,停在了一道缓坡前。老颜推着车爬坡,身子很快暖和起来,背上还隐隐出了层薄汗。也好,就当是锻炼了。坡路长长地向上延伸,老颜的思绪也慢慢散开。

  今天要去高台铺村,回访一户人家。这是他退休前,心里最没底的一个疙瘩。

  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,报警电话响了。报警的是村民漆倩,声音发抖地说她前夫堵在家门口。

  老颜和值班民警赶到时,院子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。“颜社区来了!”有人喊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
  老颜人熟、地熟、情况熟,三言两语就问明了七八分。村民钱富和漆倩,去年离了婚。之后一个去了广东,一个去了北京。一次和工友喝酒时,有人告诉钱富,说漆倩要再婚了。钱富心里顿时有点不舒服,当场就跟人动了手,酒劲混着邪火,连夜坐火车回了老家,要找漆倩“问个清楚”。

  漆倩这边忙得脚不沾地,哪有心思跟他纠缠。一句“关你什么事”像冰水浇进油锅,钱富当时就动了气,被人死死拉住了。老颜连劝带训,让钱富暂时平静了下来。待人散去,老颜特意低声嘱咐村干部,“夜里留点心,这人怕是不死心。”

  果然,晚上11点多,电话响了。村干部压着嗓子说:“颜社区,钱富骑着电动车往漆倩家那边去了!”

  老颜心里一紧,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。他和值班民警赶到时,只看见一个黑影在漆倩家屋角一闪,然后窜进了屋后的山林。路尽头,扔着钱富的摩托车。夜色浓得像墨,林深草密。老颜拦住想要进去搜的人,拿过喊话器,对着山林,一遍又一遍地喊。天快亮时,那个黑影终于趔趄着走了出来,是钱富。从他背包里,搜出了一把菜刀。老颜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

  老颜把他带到了警务室,两人对着坐了一上午。

  “我没脸。”钱富说。

  “脸是自己挣的。”老颜说。

  “那我咋办?”

  “离了婚,人家有再婚的自由。你得往前看。”

  又过了些日子,钱富再次南下打工。走之前,老颜把两人叫到一起,签了份调解协议。可老颜心里那根弦,一直没松。昨天听说钱富又回来了,他今天说什么也得来一趟。

  天更阴了,远处的山尖已经看不见,全化在了铅灰色的云里。走到半坡,有冰凉的东西,轻轻落在鼻尖上。下雪了。

  老颜支好车,就着路边歇口气。雪花纷纷扬扬,落到他灰白的头发上、藏青的警服上,一碰,就化了。他从提包里掏出茶杯,倒了半杯热茶,小口啜着。一股暖流从喉咙慢慢滑到胃里,再蔓延到四肢。

  干了一辈子警察,刑警队里拼过命,也坐过机关办公室。后来主动要求到派出所,当了这个社区民警。没想到,倒像是鱼儿入了水。他喜欢扎在老百姓堆里,听那些家长里短,鸡毛蒜皮。日子久了,大家都叫他“颜社区”,叫得跟自家人一样。

  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片跑熟了的地方、见惯了的人,老颜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他跺了跺脚,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。抬头看天,雪花飞舞着,有的直奔他而来,有的打着旋儿飘远。它们多像社区的居民啊,他一去,大家就围上来,这个喊,那个叫,热闹得很。他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笑。

  人跟养花,或许是一个道理。得找对那方土,那个愿意侍弄它的人。对上了,再平常的苗子,也能开出像样的花来,一茬接一茬,活得有滋有味。

  拍掉身上、车上的雪,他骑上车,往坡下滑去。钱富家就在坡下。

  “冷不冷?”见到钱富,老颜先开了口。

  “还行。”钱富搓着手,脸上有些讪讪的。

  “快进屋坐,外头雪大哩!”一个带着外地口音的女声从屋里传来。老颜望过去,厨房门口站着个女人,年纪和钱富相仿,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
  “颜社区,我也要结婚了,就这两天。”钱富侧身把老颜让进屋,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喜气。

  女人端来热茶。老颜这才知道,钱富在工地上认识了同样离异的她。女人觉得钱富实在、肯干,主动走近了他。这感情来得突然,却慢慢把钱富身上那些暴躁的棱角给磨平了。

  “到时候,请您来喝杯喜酒。”钱富说。眼神比过去踏实了许多。

  “一定来。”老颜笑着答应。他拿出警务通,找到那个跟踪记录了半年的纠纷档案,在最后一行敲下:“回访。当事人情绪稳定,已有新生活规划,纠纷隐患消除。”

  从钱富家出来,雪不知何时停了,风也歇了。老颜在村里转了两圈,看看水电,问问老人,一切如常。他推着车再次回到坡顶,然后一路骑回警务室。奇怪,这会儿倒不觉得怎么冷了。

  进门前,他特意绕到花坛边。那朵红月季开得正酣,几片未化的雪花贴在花瓣上,像轻轻盖上的印章,又像一个安静的拥抱。

  老颜心头想起一句诗来,“更同梅斗雪霜中”。他弯下腰,仔细看去。那些被他修剪过的、光秃秃的枝条上,不知何时,竟鼓起了米粒大的芽豆,星星点点的,缀在褐色的枝丫上,蓄着劲儿,等着春天的号令。

  老颜直起身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,慢慢散开,不见了。(作者单位:重庆市梁平区公安局)

【责任编辑:陶欢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