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建权 张 静

  初识好森沟派出所民警孙占辉，缘于同事在2024年拍摄的一张照片。当时同事去采访，带回了一张在好森沟派出所门口拍摄的照片。雨后，众人即将返程，孙占辉站在门口挥手告别。那一刻，他被同事定格在镜头里，仿佛身后树林里的一棵树。

  一

  从乌兰浩特市出发，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3个多小时，一块蛤蟆沟村的路牌才终于出现。沿着村里唯一的柏油路向前，好森沟派出所的院子静静坐落在林边。

  院内，两排松树绿得发亮，那是2012年派出所刚搬来时，孙占辉带着同事种下的。一旁的菜园里，大白菜、土豆长势正好。“这里买菜不方便，自己种，吃着踏实。”孙占辉说着，脸上漾出淡淡的笑。

  孙占辉今年58岁，黑，瘦，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灵活。他上楼梯时腿脚有些不协调，可一走上山路，就恢复了矫健。“老寒腿，风湿闹的。”他摆摆手，不以为意。

  他的办公室里，墙角的紫色蝴蝶兰开得正艳，窗台上还有三角梅、芦荟。“闲下来就养养花，养好了送给同事，我再养新的。”这是他驱赶寂寞的方式。墙上，一张辖区地图上红蓝标记密密麻麻——派出所辖区面积11.3万公顷，森林覆盖率超过90%，是五岔沟的核心原始林区。而这里，住户仅有161户，人口不足500人。

  “咱们这儿的人，还没对面山坡上的树多。”孙占辉指着远处笑道。

  孙占辉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，父母都是林业局的老党员。从小父亲就告诉他们兄弟几个：做人，要像林子里的兴安松一样，长得直。2007年，好森沟派出所成立，孙占辉来到这里；2012年，派出所迁至蛤蟆沟村。附近没有医院，没有学校，连理发都要跑到60公里外的镇上。但孙占辉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，望着一望无际的林海，对自己说：这里有山，有水，有树，挺好。

  孙占辉的生日是7月1日。“小时候只觉得巧，容易记得住！”他说，“现在有了更深的感悟，就是提醒我是谁，为了谁，该做什么。”

  二

  20世纪90年代的五岔沟，山路难行，冬天大雪封山。那时当地流传一句话：“要想富，偷原木，一夜就成万元户。”派出所的工作重心是防盗伐、防盗猎。

  因为查得严、查得细，孙占辉得罪了不少人。有一年冬天，有人半夜砸他家玻璃，威胁电话甚至打到了妻子那儿。

  更惊险的还在后面。

  一次在卡口排查，一名卡车司机突然掏出一把近20厘米长的刀捅向孙占辉。他侧身一闪，刀锋划过身侧落了空。趁着司机心虚，孙占辉顺势而上一把制伏。“当时啥也没想，回来后有点怕，只是不敢告诉家里人。”孙占辉回忆道。

  这样的日子，意味着对家庭的长久缺席。因为工作，孙占辉与妻儿分居20年，结婚至今，全家共度的除夕不到5次。妻子退休后，才搬来与他同住。“说不委屈是假的。孩子病了他不在，老人住院他不在，过年他还是不在。”孙占辉的妻子说，“可他每次巡山回来，眼睛里有光。我知道，他的心在这儿。这儿是他的家，也就是我的家。”

  “这林子，咱们这代人砍光了，下一代人看什么？我守着它，不是跟谁过不去，是想给后人留点东西。”孙占辉笑笑，淡淡地说。

  如今治安环境好了，群众的生态保护意识也提高了，但林区里的巡护路依旧艰难。

  孙占辉并非天生的“活地图”，是跟着老民警一座山一座山地走出来的。“以前没导航，没手机，全凭脑子。”徒弟张楠佩服地说：“我师傅神了，你说个山坳，他闭着眼都能告诉你怎么走，哪儿有水源，哪儿有石头。”

  防火期每年两季，孙占辉每日步巡至少10公里，车巡50公里，最远的辖区边缘往返超百公里。冬天巡山最苦，近零下40摄氏度的气温，积雪没膝，每走一步都要与寒风对抗。“我们走，不光是巡护，”他说，“也是在给后面的人，踩一条能走的路。”

  多年的积累，让孙占辉总结出“登高望远察烟迹，逆风辨味识火情”的诀窍，成了派出所的“宝典”。他也成了林区“百事通”，3个林场178个牧点他全走遍，牧羊人、住户都有他电话。这些人，也成了他在山里的“眼睛”。

  “老孙，不好了，东山头冒浓烟……”一个夏日午后，孙占辉接到牧点老刘的电话。判断是雷击火，他一边上报，一边赶往现场。因发现得早，火情很快被控制。这些年来，11.3万公顷林区，重大森林火灾“零发生”。

  三

  有人问孙占辉：“老孙，在这山沟里这么多年，没想过调回城里？”

  他摇摇头：“没提过，也没想过。待惯了，熟悉每座山、每条沟。感情深了，离不开了。”

  但孙占辉清楚，这片山需要年轻人。24岁的佟鑫刚到好森沟时，很不适应。“太苦了，冬天能把人冻透，夏天蚊虫能吃人。”是孙占辉带着他巡山，一座山一座山地认，一条沟一条沟地走，让他对这里有了感情。“老孙说，森林警察，脚底板下才有真功夫。”

  今年春天，孙占辉带着佟鑫巡山，路过一片他年轻时亲手种下的樟子松林。他拍了拍粗粝的树干，对年轻人说：“树长得慢，但扎得深。我们在这儿守着，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后来的人，还能看见这片林子。”

  山风穿过林梢，沙沙作响。

  山记得他，树记得他。而他，早已是这山林里的一部分。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