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作者供图
“有一个梦,我每年都会做几回。
每次梦到,第二天总有好事发生。
这个梦就是:湫水河发洪水。
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?
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梦?”
在新近出版的《湫水河图》一书的题记中,作家李径宇写道。
这让我当天就做了个梦。梦里又回到那条河岸的堤坝上,洪水从上游奔涌而下,一群正在河里玩耍的小孩子全然不知,打水仗打得正起劲。我着急,大喊:山水来了!山水来了!醒来回想,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呢?
敝乡方言,把洪水径直呼为“山水”。
湫水河平日里没有多少水,就是一股小小的细流,不注意甚至会看不到。但湫水河的河床却宽大,一旦雨季来临,一股股水就冒出来,从山上直奔而下,河里的水眼看着涨了起来,瞬间塞满了整个河床。
“山水来了!山水来了!”
每当这样的呼喊响起,孩童时的我都会踩着水花飞奔而去。
“山水”越大越好看,老家民间有句这样的谚语。“看山水”是一件颇为冒险的事情,大人越不让去越有诱惑力。有时候河坝上挤满了人,河中漂着上游冲下来的东西,有脸盆、衣物、猪、牛、羊,还有木头、家具等等。有一些胆大的年轻人会纵身一跃,进入洪水之中,试图捞取这无主之财。两岸观者此时的焦点自然切换到这弄潮儿身上,看他在起伏的洪水中逐渐靠近或者远离目标。他能否捕获目标其实不重要,这样的人往往会获得“好汉”的赞誉。
离开家乡之后,很久没有看“山水”了。
好事或者就藏在李径宇的《湫水河图》中。我按图索骥,在作者的记忆宫殿里,再一次走近这条河。
一些孩童在河滩草丛抓蚂蚱、躲在厕所里逮绿头苍蝇,在水洼里捉蜻蜓蝴蝶水黾。雨地里无处可逃的野兔、悬崖上正在长大的小乌鸦,一群鸽子飞向山坳。扑面而来的一股混杂着气味、画面、声音的洪流,恰如一场记忆的“山水”。
那些飞禽走兽活色生香,那些幼稚孩童凶猛生长。
在少年的眼中,白色的鸽子,绿色的青蛙,红色的炉火,世界的颜色自有其意义。还有声音,铁轨敲响的钟声、鸽子扑翅的空气声、人的咳嗽声、雪地的脚步声。作者是一位杰出的录音师。而湫水河,是这一切声音的背景音。当然,还有形形色色的人,在少年眼里看见村子里的人、镇上的人、县城的人。这让我想起了萧红的《呼兰河》里,那些卖麻花的、卖凉粉的、卖豆腐的人,那些跳大神、唱秧歌、放河灯的人次第出现又消失。东北之荒凉在一个无人填补的泥坑里反复显现,而西北之荒凉则是密密麻麻的废弃的窑洞。
无论是飞翔于空中的老鹰,还是寄居于人身上的虱子,亦或是田野里奔跑的野兔,都和童年的孩子一起栖居于大地之上,“我知道他们生生世世一直都活在这个村庄,而我和他们一样,不过是这个村庄里一个普通动物。”
无数细碎的场景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呼吸,作者说自己是记忆的访客,只是一个介质或线索,但是每一篇是一个独立的场景、一种心境、一次微小事件,它们彼此独立又通过引力相互关联,共同构成一个名为“童年与故乡”的星系。
有的时候,童话与现实并行,以至于让人分不清虚构与现实。
在《忘了冬眠的青蛙》中,作者讲述了一个冬天的故事。爷爷的葬礼,一个乡村大事件的发生,一条河畔千百年来总会发生的事情。没有倾诉悲伤,只是讲述现场,仿佛电影慢镜头,一帧一帧地播放。在孩童眼里,有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更为重大。在送糕给乡亲的路上,一只未冬眠的青蛙,被作者从冰封的井里捞出来。他和小伙伴们想尽各种办法,给青蛙加温水,将它藏在水瓮中,试图给这只忘记冬眠的青蛙找一条生路。
“咕咚”一声,黑亮的河水溅出冰面,青蛙跳了进去,霎时被水卷走了。
生死交错,刹那永恒。
砸开冰面,将这只青蛙送入湫水河时,作者并未讲述这只青蛙的去路。我却忍不住想,这青蛙是要顺流而下,经湫水而入黄河,再至于海。还是会逆流而上,越山川而至昆仑,在通天河里度过快乐的一生。
也有可能,这只青蛙就此冰封在那个寒冷的冬天。
打捞记忆可能是一件相当复杂的事情,有的事你能记一辈子,有的事转眼就忘了。比如这“黑亮的河水”就从记忆中跃出。
让我想起,湫水河一度是一条黑色的河。
至少有十年,这条河一直是黑色的。我是在这条河里学会的游泳,为此还喝了不少臭水。这条大人们都不会靠近,闻起来发臭的河,正是童年时我的天堂。直到高中时候骑车去上游玩耍,我才惊讶地发现,这条河的水居然是清的,白的,发亮的。
水黑的原因特别简单,大干快上的年代,曾经在县城的上游建了发电厂、化肥厂,污水直排河道,天长日久,水自然变成了黑色。只有发“山水”的时候,这条黑河才会改变颜色。变成一条“黄”河。
但“黑色”只是一个时期,又过十年,河水恢复如初,清水荡漾。
假如我忘了这条河曾经“黑过”呢?
《湫水河图》里记录的,就是这样一些看起来我们即将遗忘的事情。“对于不相干的人而言,这些事情如此无聊,所谓沉渣泛起。但对我们来说,这些都是刻在生命里的东西。”作者想说的是,“人不过是记忆的容器,有些记忆和容器长到一起,再也倒不出,一旦倒出来就会伤筋动骨。”
当远离故乡,成为故乡的局外人。再怀着温情、重新凝视这片土地时,作者注意到了童年所独有的秘密、欢笑与忧思。他绝不想将这一切诉之为乡愁,那不是他追溯来路的本义。在摒弃了文学的抒情后,镜头一路倒转,将“我”重新置于湫水河畔,在记忆中重新生长。
这样的极简叙事,将情感与思考压缩到了极致。我们只能从匆匆一瞥中,看见记忆碎片中折射的某段时光。比如《大雨》是对生命的渴望与失落的简笔画;《养虱子专业户》则从孩童想象中的荒诞折射真实的贫困历史;再如《十一雄》中关于暴力青春与少年江湖的凝视。童年的终结、乡村的变迁,作者只是白描其中的过程,偶有坐标如“山顶上的铁塔”“葡萄园”,像是时代的遗构。
“少年之眼”勾勒出了这片土地上的“清明上河图”,正是那厚重史志里缺失的图像。
你从何处来?你往何处去?
黄土高原有成千上万条这样的河流,河畔有成千上万的孩子。他们跳入奔腾的时代河流,在互联网来临前夜前兀自生长。及至河流远去,山川渐变,孩子们涌入城市,“见识过一些不同的山水街市,人情骤变,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回头望去,“山水”自有源头,《湫水河图》正是这一代人的生长图景。 (凡歌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