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聂虹影

  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是多年来最打动我的一部影片。

  银幕上，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缓缓展开，串联起离别、思念、善意与坚守，虽纸已泛黄，墨已沉淀，却仍能触摸到字里行间的体温。那些漂洋过海的家书，装着异乡的辛苦，也装着对故土的牵念，展示出最质朴动人的人间温情。看着看着，我的眼眶湿润了——我想起了我们的信。不是侨批，却同样是一笔一画写就的深情。

  那时我们同在军营，管理严格，不能天天见面，于是便天天写信。深褐色的信封，带着墨水的香气，穿越营区的小路，把两颗年轻的心紧紧连在一起。记得有一次，因为一件小事我难过了，他在信里写道：“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弥补，够吗？”那时他还是男朋友，青涩得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，却愿意用一辈子来承诺。

  我下部队实习的日子，每天的期盼就是收到他的信。信来时，我总是躲到安静的角落，慢慢拆开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他的字算不上漂亮，却一笔一画极认真。婚后，我外出读书，我们仍然没有家。晚上，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，或者在临时栖身的单位仓库里，把所有的思念和深情诉诸笔端。那些信，是我们爱情的模样。

  团圆后，不再写信了。我们把写信变成了记家庭日记。流水账式的日记，记录着生活的点点滴滴：从孕育生命到生产，到见到儿子第一面。这些现在看来琐碎得有些好笑的记录，是我们的人生轨迹，也是我们的心路历程。后来有了手机，可以发信息、发微信了，我们仍然坚持着这个习惯。在一些重要的节点，在有纪念意义的日子，把感受与对方分享。一条条信息，包含着温度，成为我们爱的黏合剂。

  而最具纪念意义的，是我迄今为止出版的六本书。除了第一本是我们俩合著，其余五本散文集，都是爱人给我写跋。他写道：“回望守望的经历，我看到我们从恋爱、成家，到养育儿子的一个个人生片段，这也是我与虹影成长的过程。守望中，虹影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，从一个青年女子，成为一个中年母亲。看着她，我就告诉自己，这就是当年我娶到家里的虹影，她在我这儿放老了。”“白头到老其实很简单，无非就是择一业终一生。我们都曾是军人，后来当警察，先后换了三个省份四个城市，无论选择什么职业，无论从事什么工作，我们都做到了坚守本职，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，彼此鼓励，互相支持，在平凡里追求卓越，干出精彩。”

  每每读来，都感慨万端，为之动容。所有的美好与温暖，以文字的形式永远留了下来。

  三十五年的岁月沉淀，是一种叫作相濡以沫的东西。我看着他一路成长成熟，从青涩少年到风华正茂，到华发渐生，再到满头白发。从军营到警营，从军校教员到军事法官，再到法制民警、经侦警察。角色在变，岗位在变，职务在变，不曾改变的是他的初心，是他的认真、本分、努力、敬业。

  从电影中的木生身上，我看到了他的影子，真诚善良、纯粹执着。爱岗，不管身处何种岗位都竭尽全力，再苦再累无怨无悔。爱家，午餐一人一个的水果，他会留着，带回给我吃。工作忙回不了家时，也会保持每天至少一个电话或问候信息，令我倍感温暖。他的世界简单、善意、美好。在他眼中，工作不只是职业，更是事业。

  儿子选择从警时，我叮嘱说：“注意安全，遇到危险保护好自己。”没想到他忽地站了起来，生气了：“警察就是危险时刻往前冲的，警察不冲谁冲？要么就放弃这个职业，选择了就不要患得患失、唯唯诺诺。”那一刻，我看到了他深藏于心的家国情怀与风骨忠诚，也令同样身着警服的我无地自容。

  每天早晨，看着他闹钟响时一跃而起，急急忙忙穿衣洗漱、背上双肩包去赶地铁的身影；每天深夜，看着他依然背着双肩包、转了三次地铁才到家的疲惫身影，我的内心充满心疼和感动。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定力和动力，才能够在浮躁的世界里，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做好这份坚守？带着使命带着情怀在职场乐此不疲、负重前行。这个世界上，走过了半辈子人生路，还一如既往佩服自己伴侣的人，肯定有，但一定不多。而这半辈子，他是我人生的标杆，令我永远敬佩敬重，也是引领我成长的最好导师。

  那些信，那些日记，那些信息，那些书跋，是我们爱情的见证，也是岁月的见证。从手写的信到键盘敲出的信息，从私密的日记到公开的书跋，工具变了，形式变了，但那份深情从未改变。它们像阿嬷的侨批一样，穿越时间和空间，把两颗心紧紧连在一起。

  “白驹过隙，子女有了青春模样，你我虽已鬓染白发，相爱相惜未减半分。”每当我翻开那些泛黄的信纸，或者翻看手机里保存的信息，或者重读书中的跋文，我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心跳。那些文字，是时光的礼物，是岁月的馈赠。从阿嬷的侨批，到我们的信，到家庭日记，到信息时代的只言片语，再到铅字印刷的书跋——变的只是载体，不变的是人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东西：爱，牵挂，和相守。

  周末写下这些文字时，又收到了他的信息：“济南以南铁路边的这些丘陵，是当年我们全家从老家举家北迁在火车上看到的山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山，在山的边上还第一次见到马车、骡车。后来我也是一个一个地数着这些山头去兖州部队看你，几乎快记住每个山头的样子！现在的山都绿了，不像当年多是荒山，有的山边还长出了高楼，而我们都老了，鬓霜发华。当年带我们北迁的父亲在天上注视着我沿着这些丘陵边缘南归。”他出差乘坐的高铁途经济南，那是我们恋爱的地方，也是他随父母举家北迁的城市。再次涉足，尽管只是路过，依然勾起他无限感慨。

  岁月变迁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飘散。感谢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让我在别人的故事里，看见了自己的深情。也让我更加珍惜，那个用一辈子来弥补、用一辈子来守护、用每一天的奔波和坚守来兑现承诺的人。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国家移民管理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