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曹曦婧

  我一直在想，我和党的故事，该从哪里讲起。

  是姥爷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？是姥姥压在箱底那枚军功章？还是无数个深夜，姥姥坐在灯下，一针一线缝补衣裳的背影？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斑驳的墙上，微微地晃。

  后来我明白了，这个故事，从头到尾，都是姥姥用一生讲给我听的。

  姥爷牺牲那年，姥姥刚满30岁。她最大的孩子7岁，还不懂“牺牲”是什么意思，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哇哇哭着，连“爸爸”两个字都还不会喊。

  长大后我问过姥姥：“那时候，您怕不怕？”

  姥姥当时正在择菜，手上的老茧磨着菜梗，沙沙响。她顿了顿，说：“怕。怎么不怕？天都塌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可我看见她的眼睛，深得像一口井，井底仿佛藏着50年的水光。

  “那您哭了吗？”我又问。

  姥姥没回答，只是抬头看了看墙上姥爷的照片。那张黑白照片里，姥爷穿着军装，笑得年轻又笃定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姥姥才轻轻说：“哭，天天夜里哭，枕头就没干过。”

  可天亮之后，姥姥从不在孩子面前掉一滴眼泪。

  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规矩。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，生火做饭，给最小的孩子喂完米糊，再送最大的孩子去上学。然后下地干活，再到幼儿园教课，一双手就没闲下来过。

  邻居同是军属的婶婶心疼她，姥姥笑了：“咬咬牙，就过去了。”

  她说得轻巧。可听我妈妈说，那些年，姥姥把自己掰成了好几个人——是妈妈，也是爸爸；是裁缝，也是孩子们的老师，还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。但从没听她说过一个“苦”字。

  有一回，我趴在桌边写作业，姥姥在旁边翻着旧书，我忽然问：“姥姥，您怨过姥爷抛下你们，怨党让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吗？”

  姥姥翻书的手突然停住了。她摘下老花镜，转过身来，认认真真地看着我。

  那个眼神，我一直记得。

  “孩子，你姥爷是军人。军人听党的话，那是本分。党让守哪里，他就守哪里。他守住了，咱家才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说话。没有你姥爷那样的人，没有党，咱家哪能有今天？你要记着这份恩，也要记着这份责任。”

  小小的我似懂非懂，却把那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。

  姥姥用一双手、一副肩膀、一辈子，把“跟党走”这三个字，活成了日子。

  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，读书、工作、成家。姥姥的头发白了，腰弯了，可她的眼睛始终亮亮的，像灶膛里不灭的火。

  前年我拿到单位“个人嘉奖”的证书，第一个就给姥姥打了视频电话。视频里，姥姥戴上老花镜，把证书看了又看，忽然红了眼眶，说：“好，好。你姥爷要是能看到，该多高兴。”

  那天晚上我回到家，姥姥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：“孩子，你现在在单位上班，姥姥不懂你那些工作，姥姥只知道，做人要堂堂正正，做事要踏踏实实。你姥爷在部队上，从来没出过差错。你在你的岗位上，也不能。”

  我握着姥姥的手，那双手布满了老茧，粗糙得像树皮。每一道裂口都是岁月刻下的，每一个硬茧都是一个个难熬的夜晚垒起来的。

  可就是这双手，撑起了一个家，也托起了我心中最朴素的信仰。

  今年，党105岁了。105年，风风雨雨，多少像姥爷这样的人，把生命交给了信仰，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给家里留下。多少像姥姥这样的人，把一生交给了守护，咬着牙，一声不吭地走过了几十年。

  我常想，什么是传承？

  传承不是背多少口号，不是写多少笔记。是姥姥在灯下赶制的那件衣裳，穿在了我身上；是她咬着牙不肯低头的那股劲，长在了我骨头里；是她用一辈子告诉我的那句“跟党走”，成了我每天出门上班时，心底最踏实的声音。

  姥姥用一生给我上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一堂党课。这堂课没有讲台，没有课件，只有一盏灯、一双手、一颗心。

  而我，愿意做那盏灯的火苗，哪怕再小，也要亮着。

  薪火相传，生生不息。

  我接过了这束光，就一定会把它举稳、走远。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哈密公安处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