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陆伟俊

  多年来走南闯北，见过不少名山大川，心里却一直有个念想：总要去一趟昆山亭林园，实地感受顾炎武先生留在那里的风骨与气韵。5月初，天朗气清，风也暖和，我和老伴收拾好行囊，自驾驶往昆山。

  这是我们第二次踏上昆山这方热土。不少人说起昆山，只提如今的繁华，然而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，它就凭着敢闯敢拼的劲头跻身全国百强县前列，骨子里的奋斗基因，其实早和几百年前顾先生传下的精神连在了一处。晚饭之后，我们信步去逛城中的夜市，灯火绵延不绝，人群熙熙攘攘，不少网红门店前都排着长队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着风扑过来，我牵着老伴的手走着，忽然觉得，这不就是顾先生一辈子想看到的太平盛世吗？

  “五一”期间，亭林园外到处都是攒动的游人，各地来的旅行团一队接着一队络绎不绝。一步步踱入园中，顾炎武先生的石像跃入眼帘。石像身后的青黑色石壁上，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八个大字笔力千钧，隔着数百年时光，像一柄燃烧的火炬，直直映射进观者心里。往来游客都放轻了声音，挨个在石像前拍照，脸上皆是恭敬的神色。

  我们跟着人流走进旁边的顾炎武纪念馆，馆内的展墙从先生的出身讲到他的一生遭际：顾先生生于明万历四十一年，本是昆山书香世家子弟，明末江山易主时，他散尽家财，投身抗清大业，兵败后辗转北方大半生，从未放下心中的道义，最后埋骨于陕西华阴，而根永远留在了昆山这片故土。他和黄宗羲、王夫之并称“清初三大儒”，一辈子手不释卷，留下《日知录》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《音学五书》等著作，开“经世致用”治学风气之先，为清代朴学铺就了第一块基石，那句震古烁今的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，从明末喊到今天，喊过了鸦片战争的烽火，喊过了抗日战争的硝烟，喊到了今天国泰民安的太平岁月，从未褪色。

  亭林馆里一批批游客进来，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展墙前凝神观看，偌大的展厅只有轻轻的脚步声，这份安静里，藏着的是中国人刻进骨子里的对道义的敬畏。我站在《日知录》的复刻版本前，忽然想起年轻时读的顾先生的文章，那句“保天下者，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”，当时只觉得字字千钧。后来跟着新中国一路走来，从饥荒年代到改革开放，再到看着身边的城市一天天长高变样，才慢慢懂了这句话的分量。什么是天下？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，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，是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百姓。当年顾先生生在乱世，一介书生也敢扛起救国的担子，今天我们生在太平盛世，这份责任就传到了我们手中。

  我看着馆里不少年轻的面孔，有的是结伴出游的大学生，有的是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，都在认真读着顾先生的生平，忽然想起这些年常听到有人说，现在的年轻人不关心家国天下了，可我看到的不是这样。我见过西部大山里，“95后”大学生村官带着村民种果树致富，见过航天城里年轻的工程师紧盯屏幕，送飞船升入苍穹。这些年轻人不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“匹夫有责”四个字吗？顾先生说“经世致用”，就是读书人要做对天下有用的事，今天的年轻人，在写字楼里敲代码是对天下有用，在工厂里拧螺丝是对天下有用，在田地里种庄稼是对天下有用，在实验室里搞科研是对天下有用，哪一个不是“匹夫有责”？我站在顾先生的石像前，忽然想起南宋诗人陆游那句“出师一表真名世，千载谁堪伯仲间”，我也想写一句，叫作“亭林八字留天地，千载犹燃志士心”。

  走出纪念馆时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园里的玉兰花落了，牡丹开得正盛，微风拂过湖面，吹起层层涟漪，远处传来年轻人的笑声。我牵着老伴的手坐在湖边的石凳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心里的那个念想终于落了地：顾先生放心，您的家国情怀没有人忘记，我们老一辈人从来没忘，年轻人也不会忘。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，这八个字，过去救过我们的国，现在建着我们的家，将来还会护着我们的天下，一代一代，永远传下去。

  （作者系上海市公安局退休民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