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金永鹏
提笔的时候,窗外是满眼的绿。我在离家几百公里的边境山上执勤,心里突然涌起很多想对母亲说的话。
我想写写我的从警之路,也写写母亲。
总记得老家永靖县新寺乡大山坪的黄土坡,记得东山中间长长的山路,蜿蜒曲折。像母亲额头的皱纹,一寸一寸刻着岁月的艰辛。母亲1950年出生在阴山村,3岁就没了娘,十几岁又没了爹,靠兄嫂拉扯着长大。嫁人后,又含辛茹苦拉扯我们兄妹几个。在我的成长记忆里,我从没听过她跟谁高声说过一句话。
记得有一年清明节,我跟着母亲去上坟。回去的山路格外长,母亲拎着竹篮,我牵着她的衣角,一步一步往山下挪。日头斜斜地挂着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。正走着,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,一辆吉普车在我们身边停下,一名穿绿警服的大叔探出头来,用临夏方言喊:“你们去哪?带上你们。”母亲搓着手,有些局促地回答:“不麻烦公家了。”警察大叔笑了,露出白牙:“顺路的事。”
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,我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。她一直看着窗外,过了好一阵,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:“鹏鹏,要记着人家的好。”这句话,像种子落在了我心上。这位大叔的身影,是我对警察最初的印象。
2009年,我高三毕业,报志愿的前一晚,我彻夜难眠。那个清明的午后突然无比清晰地浮上来:绿警服、吉普车、母亲含泪的眼。第二天一早,我说:“我要考警校。”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讨论,只有母亲,在角落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很稳:“让鹏鹏去。他想干警察,就试试。”
就这一句话,把我推上了从警路。
2012年,通过公务员考试,我如愿穿上了警服。那天,母亲用粗糙的手抚平我的衣领,端详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:“鹏鹏,往后做事要站在旁人角度想,人都不容易。”母亲的话我记在了心里,在屯富派出所工作期间,有一次在辖区走访时,遇见一个患病的彝族小姑娘。因为经常发病,她只好休学在家。想起母亲常说的“能搭把手就搭把手”,我便带着辅警隔三岔五去探望,四处打听好医生。后来帮忙找到新的医生换了种处方药后,小姑娘的病情渐渐稳定,重新背起了书包。孩子可以上学那天,她母亲握着我的手直哭。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——母亲教我的,是把每个人的难处,都当成自家人的难处。
局长发现我跟辖区的群众很熟悉,跟我一起走访了一趟。一路上,我挨家挨户介绍情况:果香园东头的老张血压高,要常提醒他吃药;绿荷里西边李家生活困难,需要帮一把……一路走,一路说,局长点头:“群众工作做得扎实。”此时我想起母亲,是她用一辈子的与人为善,教会我什么是警民鱼水情。
2020年,我主动申请去离家240公里的派出所工作,3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。打电话告诉母亲时,她沉默很久,才听见她说:“去吧,公家的事重要。”
在所里办完案子,常常已是半夜,我站在院子里,望着奎屯方向,心里想:母亲该睡了吧?她的老毛病有没有再犯?但也只能等到白天,再打电话问候。
后来,我先后任派出所副所长、城区派出所教导员,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,回家看母亲的次数却越来越少。有一次回去,她头发又白了一层,撑着门框站在院子里等我。临走时,母亲追出来,把剥好的核桃仁往我兜里塞,边塞边说:“鹏鹏,做事要对得起这身衣裳。”车开出去老远,从倒车镜里还能看到她在朝我招手。
13年了,我从青涩的新警成了教导员,母亲挺拔的腰身却弯成了弓。有时很晚接到她的电话,只听到她说:“没啥事,就听听你的声音。”我握着电话,眼泪砸在警服上。
前年,带母亲回老家,老院已经荒草萋萋,但那排小白杨已长得郁郁葱葱。母亲站在树下,仰头看了许久,轻声说:“树都长这么大了,转眼30年了。”院子里的白杨在风中沙沙作响,我站在母亲身旁,忽然觉得,最好的思念,不是沉溺在回不去的旧时光里,而是努力成为母亲的骄傲,群众的依靠。
(作者单位: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奎屯垦区公安局伊犁路派出所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