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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8/14 09:02:11
来源:人民公安报

别迭里的回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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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□李登榜

  从乌什县城出发,绿洲渐次退去。起先是成行的绿树和连片的村落,再往前,绿色淡了,戈壁宽了,车轮碾过砂石开始颠簸。偶有骆驼刺从窗外掠过,算是荒原上唯一的活物。远眺天际,白墙蓝顶的阿克苏边境管理支队牙满苏边境派出所营房静静伫立着。

  派出所辖区有一段别迭里烽燧遗址,始建于汉代,是万里长城最西端的遗存。两千多年前,它就沉默地守在这里,白天施烟,夜间举火,将边关军情一路传回长安。如今,狼烟虽已散尽,但戍边的使命从未中断。

  这个夏天,我跟随派出所教导员袁晓军前往别迭里山口巡逻踏查。说是路,其实是戈壁和山脚之间碾出来的两道车辙。越野车晃晃悠悠地走,窗外的风裹着细沙,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。

  经过烽燧时,教导员让车停了一下。我举着相机取景——夯土残垣被风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,如今它不说话了,就那么沉默地立着。我摁下快门,心里动了一下,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
  车子继续往前晃,教导员打开了话匣子。

  “去年,所里的阿迪力·艾孜孜接连破了两起盗窃案,可身体亮起了红灯,心律不齐,胸闷。我想过给他调个轻松点的岗位,你猜他怎么说?”教导员学着阿迪力的语气,“医生跟我分析过了,平时多注意休息就行,我没那么娇气!”

  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阿迪力我见过,走路带风的人,他哪儿闲得住?

  车子颠了一下,教导员又讲起另一个冬夜。那天后半夜两点多,阿迪力的对讲机响起——辖区一位老人突发脑梗,偏偏门口那段路在施工,救护车开不进去,家属急得在电话里直哭。阿迪力从床上起来,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零下20多摄氏度,他和同事用棉被把老人裹紧,用担架抬了两公里砂石路,把老人送上了救护车。车开走了他才发现,自己只穿了一只鞋,另外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,脚底板被石子划了好几道血口子。他蹲在路边喘了半天,才一瘸一拐往回走。

  教导员说完这段话,视线落在窗外很久。车子在颠,他扶着车窗,忽然说了一句:“派出所46名党员民警,往前冲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掉过队。”

  我的喉咙紧了一下,没接话。

  过了一阵,教导员讲起另一件事。所里一位民警的爱人,为了团聚,从老家带着大宝来阿克苏,申请了家属院的房子,肚子里还怀着二胎。可没过多久,她决定退房回老家待产。走的时候跟丈夫说:“我在这儿,你老惦记着我们娘儿仨,工作分心。回老家有爸妈帮衬,你才能安心工作。”

  本来,派出所鼓励家属来队团圆,但这种“逆向而行”的选择,却让战友们看到了另一种伟大的支撑。教导员感叹道:“家属放弃了小家的团圆,是为了让丈夫能心无旁骛地守护大家。这同样是一种牺牲,一种奉献,一种有力的支持。”

  车子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。戈壁滩一望无际,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。

  忽然,坐在前面的民警说了声:“等一等。”

  他把车停下来,往回倒了十几米。路边站着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。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:“小朋友,你去哪里?”

  小男孩跑过来,看到穿警服的我们,眼睛一下子亮了,扒着车窗仰着脸说:“叔叔,我爸爸是护边员!我妈妈也是!”

  那语气里的骄傲,藏都藏不住,像在说一件特别了不起的大事。小男孩又补了一句:“我爸爸每天都要上山巡逻,我妈妈在家里看边境线,我们全家都在守国门!”

  全车人都安静了。坐在前面的那名民警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,声音有点哑:“你真棒。”

  车开走以后,后排同事轻声说:“这条线上,家家是哨所,人人是哨兵。‘国之疆土,寸土不让’对孩子们来说不是课本上的话,是从会走路就在看、在听、在信的事。”

  穿过几个达坂,车子被挡住了去路。下车一看,六月的天,路上的积雪竟有膝盖那么厚。大家只能徒步前进,一脚深一脚浅。我走得气喘,忽然脚下踢到个硬东西,蹲下扒开浮土——铜绿色,方孔圆形,字迹模糊了,可轮廓还能辨认,是枚五铢钱。

  我攥着它,愣住了。

  两千年前,是不是也有个守在这里的汉家士卒,在某个风沙天弯腰捡起过这枚钱?他值夜时,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攥在手里,想着远方的爹娘和妻儿?我无法知道他叫什么,可我知道他守在这里,就像我知道今天谁守在这里一样。

  我想起牙满苏边境派出所的万传林,大家都叫他“老万”。戍边23年了,2024年7月,别迭里口岸正式开工建设,他主动请缨前往别迭里口岸驻守6号执勤点护航口岸建设,膝关节疼得厉害,可他从来不跟组织说。今年春节前,施工单位赶运建材物资,他全程护卫,没回家。

  老万的妻子带着6岁的女儿从四川老家赶到乌什县。去口岸执勤点的路上,过了219国道桥洞开始进山,60多公里山路,坡陡弯急,兜兜转转。车到山顶,妻子望着窗外的戈壁,沉默了很久,说:“想过这里苦,没想到这么苦。以后跟老万打电话,我再也不吼他了。”

  到达后,夫妻俩紧紧相拥。那一瞬间,画面定格——是团圆,也是戍边人独有的、沉甸甸的幸福。

  沿着山口继续走,要上好汉坡。同行的一位民警告诉我,他第一次爬的时候,爬到半道坐在台阶上哭了。

  我问他哭什么。他说:“不是因为累,是看见界碑上‘中国’那两个字的时候,忽然觉得,值了。”

  终于,我抬头看见了中吉3号界碑。“中国”两个字红漆描就、清清楚楚,背后雪山连绵到天边。风大得人站不稳,可心里踏实得像生了根。

  下山的时候,我又把那枚五铢钱掏出来看了看。

  我忽然明白了经过烽燧时心里那一下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不会断。

  烽燧虽然灭了火,可它点过的光一直往前走,照到今天巡逻车的警灯上,照在界碑的红漆上,照在那个护边员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。

  这篇稿子,我迟迟未能定稿。宣传民警的笔头,说到底就是替那些没空说话的人把话说清楚。阿迪力没空说他丢了一只鞋的故事,嫂子没空说她为什么挺着肚子回老家,老万的爱人没空说她望着戈壁时沉默的那几分钟在想什么,那个孩子没空解释他为什么把“守国门”三个字说得那么骄傲——这些事,得有人记下来。

  完稿那天,我又翻出那枚五铢钱。两千多年来,无数双脚从这片土地上走过,汉军的马蹄、护边员的胶鞋、老万的巡逻靴、阿迪力淌血的脚板,还有我们刚刚踩下的新鲜印记,都叠在同一片土地上,连成一根不会断的线。

  别迭里的风还在吹。但有些东西,再大的风也吹不散。

  (作者单位:新疆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阿克苏边境管理支队)

【责任编辑:陶欢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