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知道小王的故事,是在接手社区禁毒工作上门走访时。他一岁那年父母离异,母亲从此消失在他的生活里。三十多年他没见过母亲一面,没接过她一个电话,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。十九岁那年,他沾上毒品,此后被强制隔离戒毒两次。
而他的母亲,据我了解,几年前也因容留他人吸毒被处理过。母子二人,隔着漫长的岁月,隔着各自的深渊,谁也没有走向谁。
小王从戒毒所出来后,跟我提过一次母亲。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:“我不恨她,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她。见了面能说什么呢?”
我知道,他嘴上不说,心里一直有个结。
我决定走一趟。按照档案上的地址,辗转两个多小时,找到了他母亲的住处——远城区一个老旧小区,楼道里堆满杂物,墙皮剥落了大半。
敲开门,一个中年女人藏在门后,眼神里满是戒备。我说明来意,她冷冷地说:“你找错人了,我没有儿子。”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我没有走,隔着门又说了一句:“大姐,小王现在彻底戒了,在跑外卖,一个月能挣五六千。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你。”
门里没有回应。我留下一张写有手机号的纸条,离开了。
一周后我再去,这次门开了,她靠在门框上,没有让我进屋。我跟她说小王出所后的变化,说他每天早出晚归打工挣钱,说他手机壳里夹着“再也不碰了”的纸条。
她沉默了很久,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:“没有哪个妈妈不想自己的孩子。这些年不敢联系,是觉得自己没脸当这个妈。”
那天她答应见一面儿子。可我回去的路上又接到她的电话:“算了吧,还是不见了,别给他丢人了。”再打过去,不接了。
我先回头做小王的工作。跟他说了见他母亲的情况,他脸色一下子沉了:“谁让你去找她的?我说过要找她了吗?”他越说越激动,“我最难的时候她在哪儿?现在日子刚有起色,你们就来揭我的伤疤?”说完摔门而去。
我没有放弃。三天后,小王深夜给我打来电话,声音疲惫:“姐,那天我说话太重了……她真的想见我?”
“真的。她哭了,说没脸见你,但每天都在问你的情况。”
长久的沉默后,他说:“行吧,如果她主动联系我,我可以见一面。”
我赶紧给他母亲打电话,女人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。
约好见面那天,我提前到了公园。小王来了,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,但带着掩藏不住的紧张,这紧张让他坐立不安。到了时间,他母亲没来,打电话,关机了。
小王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最后,他苦笑着站起来:“我就知道会这样。”
我拉住他,打车直奔远城区。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看见眼睛肿得像核桃的女人。“我走到车站又回来了,”她哭着说,“我不敢去,怕他看见我失望,怕他问我这些年为什么不找他……”
我又气又心疼:“大姐,小王从小到大都在等你,今天你又让他等了一场空!总得要先迈出一步吧。”
我陪着她返回公园。远远地,小王还坐在长椅上。
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坐下,谁也不先开口。过了很久,她先站起来走过去,叫了一声:“儿子,妈对不住你。”
小王的肩膀开始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,终于伸出手,紧紧抱住了她。两个人哭成一团。三十多年的隔阂与思念,都在这个拥抱里,找到了出口。
现在,小王没事会跟母亲打打电话,母亲也会催他找个对象。裂痕还在,但光已经照进去了。
干禁毒社工这些年,我最大的体会是:对吸毒者来说,最有效的是让他知道有人还在等他。只是这等待的背后,是无数次被拒绝、被推开。这时候,依然选择再敲一次门、再打一个电话——就是我们禁毒社工的日常。(供稿:湖北武汉洪山区张家湾社区戒毒康复中心 王丽霞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