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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8/21 09:04:22
来源:人民公安报

风过山海 (小小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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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□刘姝梦

  信号只剩一格了,汪磊攥着手机,心沉下来。

  门外的风呼啸了几个小时,仿佛要把这栋边检执勤小楼拔地掀起。身处这座海岛上的避风港,汪磊倒不担心安全问题,台风前夕他和同事已做好周全准备,不论是岛上巡查,还是设备巡检,他们都有丰富的经验。更何况,海岛上还有几千名船厂员工与他们同在,船坞里的一艘艘轮船都被巨蟒般的缆绳牢牢固定在码头,平日里堆满路边的维修零件也被收拢固定。岛上再没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自由穿梭,大家都安坐在室内,或玩手机,或闲聊天,安静地等候台风过境。

  因为接驳班轮停运,原本结束24小时执勤、早上8点换班的汪磊没能回家,风留住了他。小儿子发烧了,台风天不宜送医,他只能拿着手机等候家人随时反馈病情进展。

  发烧算是小病吧。他在心里安慰自己,只是不能第一时间陪在儿子身边,总感愧疚。他看着玻璃门外灰蒙蒙的雨雾,好像见到阿勒泰戈壁的风雪,也是这般,如狂沙遮掩万物。当时,他和战友们缩在边境派出所的小屋里烤火,牧民在屋外用力地拍窗子,说羊被卷走了。汪磊知道,风卷走的不只是羊,还有牧民安稳度日的希望。

  他们立即动身,费了老大劲把堵在门口的积雪清掉,开车上路了。车速慢得惊人,一是要找羊,二是能见度极低,一不小心就会翻到沟里去。依稀见到几只失散的小羊,汪磊赶紧下车扑了上去。零下40多摄氏度的寒风穿透了大衣,他边跑边追,眉毛被雪染白,呼出的气在毛领结成冰晶。在阿勒泰,人们把这种恶劣天气叫“闹海风”。

  戍边20几年,汪磊终于调到深圳与家人团聚,没想到还是和“海风”较上了劲。他看着眼前的监控大屏,那些轻微抖动的镜头无不宣示着狂风的威力。就在这时,他看到了一个镜头里掠过的蓝色身影。

  船厂员工主要穿白色、红色、蓝色制服,分别对应管理人员、安保人员和工人。汪磊立即叫上同事调取监控查看,发现这个身影来自3号泊位的一艘国际货轮。

  “到底是谁这么不要命?台风随便刮个零件砸到头上都是大事!”同事惊道。

  汪磊摇摇头,说:“像是往出口这来了,咱们到闸口守着。”

  执勤楼就在闸口旁,是离开厂区的必经之路。他们迅速穿戴好装备,只要发现身影就准备跑出去。谁知蹲了好一会儿,也没见人出来。这时对讲机响了,负责查看监控的同事说,人在一个小角落晕过去了。

  汪磊赶紧按照指引赶过去,发现一个男人摔倒在维修零件间,人倒是没晕,就是扭伤了一时爬不起来。

  雨势迅猛,汪磊见男人没带伞,便赶紧把雨衣脱下,盖在对方身上。好不容易扶起身,又走得极慢,他索性把人背在身上,湿透的衣服贴过来,冰凉里透着一丝热度。汪磊忽然想起阿勒泰的羊羔,那时它被冻得心跳快停了。他紧紧抱住它,慢慢地,胸口涌起一团热来。羊羔活了!

  在同事的搀扶下,汪磊几人溅着泥水,一路蹚回了执勤室。简单包扎后,男人龇着牙忍着痛,说自己叫李丰,是船厂分包公司的修船工,常年不在家,妻子独自照顾三个孩子,都靠他赚钱养家。

  看着李丰一身工服满是油污泥泞,汪磊皱着的眉松开了些,问他要登轮许可证。李丰从手机调出证件,但已经过期了。

  “咋回事?”汪磊诧异道。

  “我身份证刚过期,这几天赶工期,一时半会没法申办登轮证延期。”李丰搓了搓手指,低声说,“昨天岛上都忙着抗台风,我和同事上船维修作业,没想到台风来得这么快,码头全部封起来。梯口查得很严,我怕被保安发现过期,就藏在船上了,结果越待越慌。今天实在着急,就翻护栏下来了。”

  汪磊听了直叹气:“你呀你,命要紧还是挣钱要紧啊?”

  “都要紧啊。”李丰嘟囔道。

  “命没了,还怎么给家里挣钱?就因为登轮证延期的事,搞这一出,得不偿失。”汪磊厉声说道,“今天情况这么危急,要是我们没发现你,后果多严重你想过吗?你孩子还在家等你!”

  李丰垂下头来,“警官,我以后一定及时办证。这次是不是要罚钱啊,我听说你们罚一道,船厂知道还要罚一道……”

  汪磊长叹一口气,见李丰冻得有些哆嗦,柔声道:“你先别操这个心了,赶紧去冲个热水澡,我拿身干净衣服给你。”

  李丰愣了下,说不出话来。

  汪磊叫同事扶他去了执勤楼里的浴室,自己则拨通了边检站执法办案队的电话。说明相关情况后,办案队反馈说过期时间短,首次违反且认错态度好,大概率可以适用“首违免罚”政策,不过要等人移送过来再说。

  一般情况下,边检民警会通知船厂安排车辆送去站里接受处罚。外头阴沉沉的,雨渐渐小了,汪磊看着手机信号一格格升满,刚想拿起联系船厂,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

  到了傍晚5点多,台风过境,青灰色的云丝边缘透出淡橘色。一波波海浪还带着些余劲,但节奏已经慢下来。船厂那边说班轮恢复了,队里同事也在赶来换班的路上。汪磊收拾好东西,对李丰说:“你跟我去坐船吧,一会顺路送你去办案队。”

  班轮通体白色,一排排座位刷成大红色,坐在上面十分稳当。因台风滞留多时的乘客们心情大好,船舱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。汪磊带着李丰在二楼的角落坐下。汪磊往窗外看去,碧蓝的海面广阔无垠,不远处是城市高楼琼宇的剪影。夕阳的光落在水上,像金子般闪闪发亮。

  这和阿勒泰的草原一样。

  汪磊想起在边境执勤时,经常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,身心俱疲。但车拐过弯的一刹那,辽阔的草原突然铺展在眼前,翻涌的草像一片碧绿色的海,草浪的尖尖被阳光亲吻着,发出夺目的光。他总像初见那般,被这种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  当晚汪磊回到家时,儿子已经退烧了,坐在书桌前写作业。他静静地站在儿子身旁,听着铅笔划过纸张的“唰唰”声。妻子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说:“风停了。”他轻轻应了声:“嗯,过去了。”

  (作者单位:深圳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)

【责任编辑:陶欢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