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 杰

  我做《人民公安报》的“本报记者”超过30年。回顾记者生涯，脑子里回响的是一句歌词：“平凡的人给我最多感动。”能把民警感人的故事告诉更多的人，就是我坚守这块阵地的意义所在。

  采访中被感动，甚至泪湿眼角，这样的经历对我来说，有过多次。但是，情绪失控到号啕大哭，却只有一次。

  2003年一个秋日，我突然接到通知：西安市公安局公交分局（现已改名为西安市公安局公交轨道公安局）一名年轻民警在执行反扒任务时牺牲了。我赶到医院时，一群民警神情肃穆，正在把他的遗体往太平间送。推车经过院子，我看到，白色的被子下，露出了一双皮鞋。这是我们发的警用皮鞋，系带儿的那种。我注意到，鞋底子已经磨损得很厉害。

  牺牲的民警叫祝选鹏，牺牲时只有27岁。当天一大早，他就和几名同事登上首发的公交车，开始反扒。直到中午，他们连早饭都还没顾上吃。因为有嫌疑人在人员密集的商业区小寨下了车，祝选鹏和同事也悄悄地跟到了那里。一高一壮两名扒手刚刚偷了一名女大学生的手机，被他们抓了个正着。同时盯上这伙扒手的，还有小寨派出所的反扒队员。

  就在民警们准备将嫌疑人带到附近的小寨派出所时，意外发生了：女大学生的男友一把夺过民警刚追回的手机，拉着女友转身就走。趁乱，那名身材粗壮的嫌疑人疯了一样蹿上了大街。祝选鹏的同事追上去，嫌疑人掏出刀子来，反手就是一刀，同事受伤倒地。祝选鹏紧追不舍。就在祝选鹏即将追到嫌疑人时，嫌疑人回身将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。

 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祝选鹏紧紧抱住嫌疑人的腿，被拖行了3.9米，直到同事赶上来将嫌疑人抓获。

  祝选鹏的老家蓝田县当时是国家级贫困县。他家在乡下，家境贫寒。祝选鹏考上警校后跃出“农门”，是家里唯一一个端上了铁饭碗的人。到西安上警校时，为省几个车票钱，他回家通常都会步行走很远的路。

  我去采访祝选鹏的父亲时，发现他住的那间土木结构的老屋房顶有多处漏着光。我当场数了一下，一共有20多个洞眼。老人告诉我，下雨天，这些洞眼都会漏水，地上都得放上接水的盆盆罐罐。

  从母亲生病到去世，祝选鹏家欠下了不少债。参加工作起，祝选鹏就在替家里还债。到2000年结婚为止，他已经替家里还完全部1.3万元的债。在单位，他工作也非常努力。平时，他每天都在学英语，希望能成为一名外事民警。

  追悼会开始前，祝选鹏的大队长一屁股坐在吊唁厅外的道沿上，放声大哭起来。了解了祝选鹏一路走来的许多细节之后，这位我从前采访过的大队长的泪崩，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。我因此也瞬间情绪崩溃，号啕大哭起来。后来，我写的《祝选鹏：青春没有休止符》在《人民公安报》整版刊发后，引起不小反响。

  采访中，我结识了祝选鹏的妻子小韩。连续几年，我和我爱人都给他们的儿子买过年穿的新衣服，并一起吃顿饭。后来，小韩也成为一名民警。虽然和她见面不多，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。小韩生活中有什么苦恼，也会在电话里跟我吐一下槽。

  有一回，在整理旧照片时，我发现一张祝选鹏的照片。祝选鹏身着深色夹克，侧立在警车外，在和同事押一名嫌疑人上车。我留意到，他脚上穿的就是他牺牲时穿的那双旧警用皮鞋。这张照片是祝选鹏生前唯一的工作照。我赶紧给小韩打了电话，用大信封小心装好这张珍贵的照片。小韩很高兴，来取照片时，执意请我们两口子吃了顿饭。

  （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全国公安文联文学及文艺评论专业委员会副主任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