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米 可
2010年初,我23岁,调到辖区责任区刑警中队工作。中队位于一座国有大型煤矿外的商业街上。矿上有一万多工人,三班连轴转,这条街也就跟着没个消停的时候——天不亮就有早点摊支起来,后半夜还有工人找饭吃,烟火气从早飘到晚。
我们中队隔壁是家牛肉汤店,也是24小时亮着灯。老板姓罗,听口音是南方人,外号“骡子”,人像骡子一样前堂后厨忙活,看店,熬汤、上菜、收拾桌子、收银,一个人把活包圆了。“骡子”还有个女儿,叫蕊蕊,3岁多,天天坐在角落的小方桌上,要么看动画片,要么翻图画书,安安静静的。夜深了,蕊蕊就独自到店面的二楼去睡觉。一楼开店做生意,二楼是他们的住处,这间小店便是父女俩的全部。
那时候,矿上人多,民风也烈,像火辣的牛肉汤似的,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动起手来。街面上案子不少,我们干刑警的,也和那些店铺一样,24小时连轴转,三餐也没个准点,忙起来一天吃不上一顿热饭更是常事。
按理说,我们在“骡子”家对付一口,最为方便。可我们偏不,淮南牛肉汤讲究汤底和辣油,本地人都认老馆子,一个南方人来开牛肉汤店,总觉得不对味。刚开业那阵子汤确实一般,寡淡,我们宁愿多走半条街,去街口的老汤店,也不进隔壁的门。
“骡子”话不多,但懂得研究。见生意不景气,他就往本地老汤馆跑,看人熬汤,问配方,回来自己反复试——牛骨熬多久,香料放多少,辣油怎么炼,一点点调。大概过了半年,有天夜里我们出警回来,太晚了,别的店都关了,只能进他家。一碗汤端上来,汤色清亮,牛油飘香,居然有了正宗的味儿。
从那以后,“骡子”的店就成了我们的 “补给站”。我们办案没个准点,他的店也24小时不关门。清晨进去喝一碗,汤里多放粉丝千张,顶饿,扛得住到处奔波的消耗。中午在外办案,赶不回来吃饭是常事。入了夜,案子办完,拖着一身疲惫往回走,远远看见他家的灯亮着,心里也就踏实了。
不知不觉,我们和“骡子”就混熟了。而他的女儿蕊蕊也在不经意间长大,上了小学,上了初中。有时夜深去吃夜宵,看见蕊蕊还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,瘦瘦的人影映在墙上。我们看着心疼,就劝“骡子”,孩子太小,别总熬这么晚,晚上街面也不安全。劝得多了,“骡子”就说:“娃儿现在多努力,以后就不会像我当骡子当马的。”
日子一年年过,街面上的变化也很明显。早些年的斗殴、偷盗的案子慢慢少了,后来又冒出了电信网络诈骗,我们的工作也跟着转——一边打击破案,一边挨家挨户做防范宣传。整条街我们最熟的就是“骡子”家,每次宣传第一个就进他的店,给他讲反诈知识,教他怎么识别诈骗电话,也叮嘱蕊蕊提升反诈意识。
相处久了,我们和“骡子”成了自家人。他有什么事都爱问我们,办身份证、驾照审验、医保报销,甚至蕊蕊中考填报志愿,哪所高中校风好,哪个班主任有责任心,上下学骑车还是乘校车……我们都帮着他们出主意。队里的小伙子也慢慢长大,一个个结婚生子。
有了孩子,我们才知道“骡子”一个人拉扯蕊蕊有多不容易。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蕊蕊十分懂事,小时候就知道帮她爸干活,收桌子、擦碗、递调料。和我们熟悉了,也知道了每个人的口味,谁爱多放辣,谁不喜欢香菜,谁偏好牛杂……她都能精准地把汤端上来。教导员有次评价,说蕊蕊的名字里六个“心”,爱心、细心、暖心、舒心、称心……我们说:“教导员还少说了一个心。”教导员想了想说:“那就是贴心吧。”
今年蕊蕊高考,考得不错,上了省外的一所211大学。“骡子”低调,只在小饭店里摆了两桌升学宴,请了相熟的街坊。仍留在队里的同事,还有当年在这刑警中队干过、后来调去别的单位的战友们,听说了都过去随礼祝贺。蕊蕊长到18岁,亭亭玉立的,见了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,高兴地喊叔叔。我们看着她,从3岁的小不点,长成大姑娘,真像看自己家闺女似的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。
那天“骡子”喝了点酒,话比平时多。可他嘴笨,说不出什么漂亮话,翻来覆去就是“越来越好,十分感谢”那两句话。至于他没说出来的,我们心里其实都明白,我们守着这一片的平安,他守着深夜的这一口热汤,其实都是在守着各自的日子。
有人说淮南牛肉汤,全靠一个“熬”字。牛骨要慢火熬几个时辰,汤才够浓够香。其实日子也是一样,都是熬出来的。罗老板熬了十几年,把小女孩熬成了大学生,把小店熬成了整条街的老字号;我们熬了十几年,把乱哄哄的街面熬得安稳平和,把毛头小伙子熬成了能扛事的老刑警。熬的过程是苦的,是累的,是没日没夜的,可熬到最后,汤是热的,日子是滚烫的,心里是踏实的、暖暖的。
(作者单位:安徽省淮南市公安局八公山分局)


